嘉靖某年,秋,南京夫子庙前。
秦淮河北岸,文德桥西侧有一片开阔空地,平日里是杂耍、卖解、说书、相面的江湖人聚集之所,南京人称为杂把地。
时近晌午,秋阳暖融,各摊前围满了闲人。
其中一处讲古摊人气最旺,一张破旧条凳权当讲台,说书人是个干瘦老者,身着略旧的直裰,手执醒木,正说到关云长刮骨疗毒的段落。
“只见那华佗手持柳叶刀,寒光一闪!关公臂上皮肉翻开,白骨森森哪!可咱们关二爷呢?面不改色,左手持《春秋》,右手与马良对弈,棋子啪嗒落下,那是纹丝不乱!”
听众中,一个戴着垂纱帷帽、身着玉色罗衫的少女托著腮,听得目不转睛。
正是陆瑶。她身旁站着个小丫鬟,手里还拎着个装蜜饯的竹丝食盒,显然主仆二人是偷溜出来听书的。
沈焕与宋衡刚出皇城,正沿河街往南走,盘算著该从何处入手打探鬼神疫病之类的流言。
宋衡目光扫过人群,低声道:“沈兄,你看那边。”
沈焕顺着他视线望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帷帽侧影,那坐姿,不是陆瑶是谁?
他迈步就要上前,宋衡却轻轻按住他手臂:“令妹久居南京,对市井三教九流、街谈巷议,恐怕比你我熟悉得多。眼下正缺可靠的眼线,何不听听她的主意?”
沈焕盯着妹妹背影,胸中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翻涌,却也知道宋衡所言在理。
他勉强压下火气,低声道:“姑且一试。”
两人走近讲古摊。
丫鬟眼尖,看见沈焕,吓得手一抖,食盒差点脱手,忙用力拽陆瑶衣袖。
陆瑶正听到故事关键处,不耐烦地甩开:“别闹!华佗要下刀了!”
沈焕已走到她身侧,撩袍坐在条凳空处,声音不高不低:“听的什么故事,这般入神?”
陆瑶头也不回:“关公刮骨疗毒啊!你说东汉时就有这般开膛破肚的医术,华佗若不被曹操所害,流传下来,如今不知能救多少人”她语气里满是惋惜与神往。
沈焕听着这熟悉的、对“奇技淫巧”的痴迷口吻,又是气又是无奈:“我竟不知,你平日爱听这些。”
“那当然,你和爹总说女子该学女红、读《女诫》,这些不入流的东西,自然”陆瑶顺口接话,说到一半,忽觉不对,猛地扭头。
帷帽轻纱拂动,露出她瞪圆的杏眼。
目光撞上沈焕沉静的脸,又瞥见一旁含笑而立的宋衡和瑟瑟发抖的丫鬟,陆瑶“啊”地低呼一声,蹦弹起来就要跑。
沈焕手疾眼快,一把抓住她手腕:“往哪儿去?”
“大哥我错了!我就是出来买点丝线,顺道听听书,这就回家!”陆瑶语速飞快,眼神乱飘。
沈焕看着她这副心虚模样,又想起昨日的古怪气味、今晨陈保密令,种种烦闷涌上心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松开手,对丫鬟道:“你先回去,告知老夫人,瑶儿随我办事,晚些归家。”
丫鬟如蒙大赦,福了一礼,抱着食盒一溜烟跑了。
陆瑶愣住:“办事?办什么事?我”
“边走边说。”沈焕起身,看了宋衡一眼。
宋衡会意,上前两步,温声道:“陆姑娘,借一步说话。”
三人离开河巷,就近寻了家临河的酒楼。
招牌是黑底金字的得月楼,三层木构,飞檐悬著串串红灯笼。
跑堂见沈焕、宋衡身着官便服,不敢怠慢,径直引至三楼一间临河雅阁。
阁内陈设清雅:一张黄花梨八仙桌,四把南官帽椅,屏风上绘著《春江花月夜》,推开槛窗便是秦淮河景,画舫往来尽收眼底。
跑堂奉上茶牌与食牌,垂手候立。
陆瑶接过食牌,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点了起来:“金陵烤鸭皮要脆,腌笃鲜火候要够,蟹粉狮子头四个,龙井虾仁,再加个火腿煨冬瓜汤嘛,莼菜银鱼羹吧。”她抬头看向跑堂,“有新鲜的鲥鱼么?”
“有有有!今早才从江上收的,清蒸最鲜!”
“那来一条,要一斤半左右的。”
跑堂记下,又看向沈焕。
沈焕面无表情:“照上。再烫一壶金华酒。”
宋衡补充:“添两个素菜,马兰头拌香干、油焖春笋。”
跑堂喏喏退下。
宋衡见沈焕嘴角微抽,显然对这顿大出血肉痛,不禁莞尔。
陆瑶则托著腮,笑眯眯地看着窗外河景,全然不知收敛。
等菜间隙,陆瑶终于忍不住好奇:“哥,你平日从不与我谈公务,今日怎的主动找我,还这般破费?”她眨眨眼,“莫不是有求于我?”
沈焕瞪她一眼,却也不得不承认。
他斟酌著开口:“确因公务。需探听近期南京城内市井流言。你在此居住日久,幼时也常随祖母来住,可知晓些特别传闻?”
“流言?”陆瑶歪头想了想,“南京城百万人,每日闲话车载斗量。哥想听哪类?宫闱秘事?官场倾轧?还是商贾奇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