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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熊其之三(1 / 2)

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初三,北直隶蓟州境内。

官道上的冻土被车辙碾出两道深沟,沟底结著浑浊的冰凌。天色灰蒙蒙的,像是宣纸被泼了洗笔水,远山轮廓在薄雾中模糊成一片青黛。

毛皮客商赶着驴车缓缓而行。

车是常见的双轮太平车,棚顶苫著洗得发白的蓝布,两侧挂著几串风干的野兔和灰鼠皮。都是永平府市面上最常见的货色,不多不少,正合一个独行小贩的身份。

客商头戴狗皮帽,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羊皮袄,脸上刻意留了几日未修的胡茬。

唯有那双眼睛,在帽檐下扫视四周时,会不经意间闪过鹰隼般的锐利。

行至三河县与蓟州交界的白涧关。

这里虽已非正式边关,却仍设著税课司分卡,两个穿着青色棉袍的税吏正缩在木棚里烤火。

“停下!”年长些的税吏懒洋洋抬手,“货殖过关,例钱三十文。”

沈焕勒住驴子,跳下车,堆起商贩惯有的讨好笑容:“二位老爷,这大冷天的还当值,辛苦辛苦。”说着摸出十五文钱,“小本买卖,这些野物皮子到了京城也卖不出几个钱,您高抬贵手”

“三十文!”年轻税吏劈手夺过那串铜钱,又伸手,“还差十五文。齐盛暁税徃 免沸岳黩再不缴,开箱验货!”

明代税关之弊,嘉靖朝尤甚。

这些末流吏员俸禄微薄,全靠盘剥过往商旅添补,手段往往是以查验为名,行勒索之实。若真开箱,少不得要损坏几件货物,索赔远不止十五文。

客商笑容未变,只向前半步,声音压低:“真要看货?”

说话间,他左手看似无意地掀开皮袄下摆一角。

内里鸾带上,一块铜牌一闪而过。

三寸长,两寸宽,上刻“北镇抚司”四字,下方小字为编号与职衔。

锦衣卫官校执行外勤时多佩此牌,虽不及千户、指挥同知的牙牌贵重,却足以让地方胥吏魂飞魄散。

两名税吏的脸唰地白了。

年长那个手一抖,铜钱哗啦掉在冻土上。年轻的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

北镇抚司专理诏狱,通俗的说就是皇室特务,别说他们这等微末税吏,就是知县、知府,见了也得脊背发凉。

“小、小人”年长税吏舌头打结。

“闸门。”沈焕只吐出两个字,脸上笑容已收得干干净净。

两人连滚爬爬去推开木栅。墈书屋 首发

沈焕不再看他们,赶车缓缓通过。

走出半里地后,他才重新戴上那副商贩的面具,只是眼神已如出鞘的刀,死死盯着前方渐近的燕山余脉。

靠山村确实如情报所言,在地图上无迹可寻。

这并非疏漏。

明代实行里甲制,十一户为一甲,若干甲为一里,理论上所有聚落都登记在册。

但边镇卫所辖地常有流民私自垦荒形成的“黑村”,既不纳粮也不服役,地方官往往睁只眼闭只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村口土墙塌了半截,几只瘦鸡在雪地里刨食。

沈焕敲开里长王老七家时,天色已近昏黑。

王老七正端著个粗陶碗喝粥,见来的是生面孔,眉头立刻拧起:“收皮子的?村里没客栈,你往东走十五里,有驿铺。”

“里长老爷,”沈焕腰弯得更低,从怀里掏出路引,盖著永平府照验印的正式文书,夹层里五枚嘉靖通宝铜钱悄然滑入对方掌心,“这天寒地冻的,驴子都走不动了。您行行好,指个能借宿的地儿,日后小人定带同行多来走动。”

明代出行,离乡百里必携路引,写明籍贯、事由、往返时限。

沈焕这份做得极真,连纸张都是永平府官署常用的竹纸,边缘还有意磨毛了几处。

王老七掂了掂铜钱,又就著油灯细看路引:“永平府昌黎县人士,沈焕贩皮货至京师。”他抬头打量沈焕几眼,“村尾刘老头家,就他一个孤老,你去吧,就说我让住的。”

“多谢里长!多谢!”

门在身后关上。

沈焕转身时,脸上谄笑瞬间消失,目光扫过寂静的村道。酉时未过,竟已家家闭户,连犬吠都稀落得异常。

猎户刘老头的屋子比村里其他家更破。

土墙裂缝用泥巴胡乱糊著,院中木架上挂著几张鞣到一半的狐狸皮,腥臊味混著柴烟弥漫。

开门的老汉六十上下,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里嵌著洗不净的黑垢,眼神浑浊却锐利,那是常年与野兽对峙练出的目光。

“里长让住的?”老汉声音沙哑,侧身让开。

“叨扰老伯了。”沈焕拱手,牵驴进院。

他迅速扫视屋内:一灶一炕,墙角堆著兽夹和几把破旧猎刀,土炕上的苇席磨得发亮,灶台上铁锅里煮著黑乎乎的麸粥,其实就是麦麸混著野菜,是穷苦人家最常见的糊口之物。

没有女人生活的痕迹,没有孩童的物件。空气中飘着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兽腥的铁锈味。

沈焕不动声色,从驴车隐蔽处取出一个油纸包和一坛烧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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