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亮请假的第三天,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左手打着石膏,胀痛胀痛的。他侧躺着,听着旁边张春梅的呼吸声,不太稳,时深时浅,像是在做噩梦。孩子在被窝里哼唧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他轻轻起身,尽量不弄出声响。可脚刚沾地,张春梅就睁眼了。
“你干啥去?”声音哑哑的。
“上厕所。”刘国亮说。
张春梅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怎么说呢,像在审查犯人。刘国亮心里发毛,赶紧往外走,厨房里冷锅冷灶。他单手舀水,想烧点开水。暖壶空了,春梅这两天连烧水的心思都没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
刘国亮靠在灶台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那时候当老师,情况不太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写大字报了,他怕连累人这些年就一直没成家。后来没那么混乱了,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大龄未婚剩男。春梅是县文工团打大鼓的,据说是家里重男轻女,要的彩礼高的吓人也就一直拖着没结婚,后来有一年雪灾,老家的房子被雪压塌了,一家人被发现的时候人都冻僵了。
他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就在文工团后台,春梅刚演完,妆还没卸,额头上都是汗。一场演出下来,手心磨得通红,可脸上笑得红扑扑,眼神特别亮。刘国亮给她递了条手绢,她接过去,笑出两个酒窝。那时候多好啊,两个单蹦个的人就这么凑成了家。
春梅性子直,有啥说啥,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瞪眼,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阴阳怪气,疑神疑鬼。
变化是从生孩子后开始的。
儿子刘小军,今年三岁。春梅生他的时候难产,差点没下来手术台。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回家后整个人就变了。开始是说累,没精神。刘国亮理解,带孩子嘛,夜里睡不好。他尽可能帮着,洗尿布、冲奶粉,上课前把饭做好。
可渐渐的,春梅开始挑刺。
“你今天下班咋晚了十分钟?”
“跟谁一块走的?是不是你们办公室那个小王?”
“你身上咋有雪花膏味?哪个女同事挨你那么近?”
刘国亮一开始还解释,后来发现解释没用。春梅不信,她会自己编出一套“证据”,然后越想越气,最后爆发。最严重的一次,是他带小军去医院打疫苗。值班护士是个小姑娘,扎针时候小军哭,刘国亮哄了两句,护士也跟着哄,说了句“宝宝不哭哦”。就这句,回家后春梅炸了。
“她叫你宝宝?你俩啥关系?”
“人家叫孩子呢!”
“孩子叫小军!她咋不叫小军?叫宝宝?这么亲热?”
“我哪知道呢?我又不认识她。她爱咋叫咋叫呗。”
吵到后来,春梅扑上来挠他。脖子、脸,挠出好几道血印子。刘国亮没还手,抱着头挨着。最后是邻居听见动静来劝架。那之后,他在学校戴了一个礼拜围脖,大夏天的,学生问刘老师你不热啊,他只能说感冒了怕风。
手臂骨折这次……唉。刘国亮叹了口气。其实不是春梅直接打的。是他俩吵架,春梅抄起擀面杖要砸东西,他上去拦,一推一搡,他脚底打滑摔了,左手杵地上了。
咔嚓一声,他当时就眼前发黑,动不了了。
春梅吓傻了,擀面杖掉地上。然后她哭了,哭得比他还凶,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刘国亮信。他知道春梅不是真想伤他。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像是有个开关坏了,情绪说来就来,拦都拦不住。
请假的时候,校长问咋伤的。刘国亮说走路摔的。校长看看他,又看看他手上的新伤疤,没多问,批了假。
其实大家这么多年同事了,多少也知道咋回事。可男人,要面子嘛。被媳妇打,说出去丢人。再说,他要是说了实话,学校领导去找春梅谈话,春梅更得疯。校领导也没辙,这夫妻俩的事能怎么着呢?
正想着,张春梅进来了。
“你站这儿发啥呆?”她眼睛肿着,眼下青黑,看样子昨晚又没睡好。
“烧点水。”刘国亮说。
“我来吧。”张春梅接过水瓢,动作有点僵硬。她生了孩子后腰不好,一个动作没整好就疼,可又不肯说,硬撑着。
“是不是腰又疼了?你放着我来,我最近打听到个土房子,把沙子炒热用布包着腾腾腰,能……”
张春梅没等刘国亮把话说完,就一把把水瓢扔回来缸里。刘国亮噤声不敢再说话,生怕再一大早刺激到她。刘国亮看着她的背影。春梅瘦了,以前打大鼓的劲儿都没了,肩膀塌着,像扛着看不见的重担。
“春梅,”他轻声说,“要不……咱去医院看看?”
“看啥?我又没病。”张春梅头也不回。
“不是说你病,是……找个大夫聊聊。我听说省城有那种……”
“我不去!”张春梅猛地转身,水瓢里的水洒出来,“刘国亮,你是不是嫌我疯了?觉得我给你丢人了?”
“我没有……”
“你就是有!”张春梅声音尖起来,“你肯定是这么想的!你们都这么想的!觉得我张春梅生个孩子就魔怔了,不正常了!”
“春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