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如今是大胤朝廷的天下。但北边往北,过了苍茫山,是北漠。北漠蛮族,信奉巫鬼,有萨满之流,擅驱毒虫、炼阴秽、驭尸兵,手段诡谲阴毒,为中原武林所不齿,亦为朝廷所忌。”
“黑水坞,怕是走了北漠的门路,弄来了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泥鳅巷死的两个‘水老鼠’,身上残留的阴秽死气,与北漠萨满炼制‘阴尸水’的痕迹,有七分相似。”
阴尸水?
苏念雪眸光一凝。
“至于疫气……” 泥菩萨手指移向代表“瓦罐坟”区域的几个更小的泥人。
“时气流行,本不稀奇。但此次,起势急,症候险,且与黑水坞异动、泥鳅巷命案几乎同时发生,便非巧合了。”
“北漠萨满,确有驱使疫气、散播瘟毒之术,多为攻城掠地、或制造恐慌之用。其引子,往往便是阴秽邪物,或……死于阴邪之术者的尸身、血液。”
他抬起眼,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在冷白珠光下,竟有些骇人。
“丫头,你开医馆,救人治病,本是善举。但卷入这西市的浑水,尤其是牵扯到北漠邪术、疫气阴谋……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你现在抽身,离开黑铁城,还来得及。”
苏念雪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也无动摇。
“前辈,”她声音清越,在这诡异石室中,竟有种冰泉击玉的脆响。
“晚辈既已踏入此局,便无抽身之理。母亲遗命,家仇未雪,前路崎岖,退无可退。西市虽险,亦是棋盘。疫气虽恶,或可为刃。”
她微微抬眸,冰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满室没有面孔的泥塑,和泥菩萨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晚辈此来,非为求避祸之径。乃欲问,此局如何破?此刃,又如何执?”
泥菩萨看着她,看了很久。
石室内,深潭水泡啵啵轻响,那些无面泥塑在冷光下静默矗立,仿佛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在注视着这场关乎生死的问答。
终于,泥菩萨那干枯如树皮的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好。不愧是阿蘅的女儿。”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些泥塑,而是面向那幽深的潭水。
“破局之机,在‘势’,亦在‘隙’。西市三方,昌盛行欲求‘稳’而霸,黑水坞欲以‘诡’搏大,玄水会内乱求‘存’。守备府雷老虎,则坐山观虎斗,欲收渔利。”
“疫气,是灾,亦是‘势’。运用得当,可搅动风云,亦可……涤荡污浊。”
“至于执刃之法……”
他忽然伸手,探入那幽深的潭水之中。
水面波澜不惊,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当他枯瘦的手掌从水中抽出时,掌心已多了一物。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非金非玉、颜色暗沉如铁、形状不规则的小小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扭曲的符号,仿佛一个变体的“听”字。
“此乃‘谛听令’。”
泥菩萨将令牌递给苏念雪。
“持此令,可于每月朔、望之日,子时三刻,至西市‘漏尽阁’后巷第三根槐树下,轻叩树身九下,三急三缓再三急,自会有人接引你,听闻西市乃至黑铁城,你想知道的、能知道的……消息。代价,视消息轻重而定,或金,或物,或……人情。”
苏念雪接过令牌,触手冰凉沉重,那扭曲的符号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微微吸吮着她的指尖。
“谛听……” 她低声重复。
“地下暗市,消息买卖之处。背后之人,神秘莫测,老夫亦不知其根底。只知,其消息网络,遍布三教九流,甚为灵通。然,与虎谋皮,需慎之又慎。” 泥菩萨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告诫。
“多谢前辈。” 苏念雪将令牌郑重收起。
“此外,”泥菩萨又指向石室另一侧,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木架,上面摆放着几个陶罐、木盒。
“那里有些东西,或对你有用。左边陶罐,是老夫以地心浊气混合药材炼制的‘辟秽散’,可避寻常疫气瘟毒,对阴秽邪气亦有些许克制。中间木盒,是几样应急的机关小物,用法自明。右边……”
他顿了顿。
“是老夫闲来无事,以泥塑之术,仿制的西市几处关键人物的面目,虽未必十足相似,亦有六七分形貌,或可助你辨识。”
苏念雪心中震动。
这位泥菩萨前辈,看似隐居地下,不同世事,实则对西市乃至黑铁城的局势,洞若观火。
所赠之物,更是雪中送炭。
“前辈厚赐,晚辈铭记。” 苏念雪深深一礼。
泥菩萨摆摆手,重新背过身去,面对那尊最大的无面泥塑,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干涩漠然。
“因果已了,你去吧。记住,阿蘅的女儿,活着,才能做你想做之事。西市这盘棋,刚落子,莫要急于搏杀,先……站稳脚跟。”
话音落下,他不再言语,仿佛重新化作了一尊泥塑。
苏念雪知道,这是送客了。
她不再多言,对着泥菩萨佝偻的背影,再次躬身一礼,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甬道,悄然离去。
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