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感,转过了身。
映入苏念雪眼帘的,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苍老面孔。
眉毛稀疏,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反而在冷白珠光下,显得异常明亮,甚至有些……过于锐利,如同暗夜里捕食的鹰隼。
他的目光,在苏念雪脸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苏念雪手中那枚令牌上。
“是……阿蘅的女儿?”
老者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未曾与人言语,每个字都带着锈迹摩擦般的质感。
阿蘅,是母亲的小字。
苏念雪心中微定,将令牌托在掌心,微微躬身。
“晚辈苏念雪,携母亲信物,冒昧来访,叨扰前辈清静。”
泥菩萨(姑且如此称呼)的目光,从令牌移到苏念雪脸上,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他就那样看着,久久不语。
石室内,只有深潭水泡破裂的轻微声响,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
“像。”
良久,泥菩萨嘶哑地吐出一个字,目光中锐利稍减,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追忆,似是感慨,又似是……某种深沉的悲悯。
“眼睛像她。性子……” 他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比她更冷,更静。”
苏念雪默然。
对于母亲,她所知甚少,仅有的一些印象,也早已模糊在童年破碎的光影里。
泥菩萨似乎也并不需要她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依然有些滞涩,仿佛关节生了锈。
他走到深潭边,俯身,从潭中掬起一捧幽黑的、仿佛毫无重量的“水”。
那“水”在他枯瘦的掌心,竟不散开,也不下滴,反而缓缓凝聚、变形,最终化作一个巴掌大小、不断变幻着形态的、没有面目的泥人。
“你母亲,可还好?” 泥菩萨看着掌中变幻的泥人,声音低沉。
“母亲……已仙逝多年。” 苏念雪平静道。
泥菩萨掌中变幻的泥人,猛地一滞,随即“哗啦”一声,重新散作一捧黑水,落入深潭,无声无息。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良久未动。
只有那佝偻的背脊,似乎更加弯曲了一些。
石室内,死寂重新弥漫,仿佛连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逝者已矣。”
最终,泥菩萨缓缓直起身,脸上那些复杂的神情已然褪去,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漠然,唯有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深处似有幽光闪过。
“你既来此,手持信物,便是因果。说吧,寻老夫何事?”
他没有问苏念雪为何流落至此,没有问她经历了什么,仿佛那些都不重要。
开门见山,直指核心。
苏念雪喜欢这种干脆。
“晚辈初至黑铁城,于西市落脚,开一医馆,名曰‘回春堂’。” 她同样言简意赅。
“近日,西市颇不宁静。泥鳅巷离奇命案,瓦罐坟时气流行,黑水坞得北边异货,昌盛行暗有异动,守备府戒备森严。晚辈欲在此立足,需知此地深浅,暗流动向。更有一事……”
她略一停顿,冰蓝色的眼眸直视泥菩萨。
“前辈可知,这西市之中,乃至黑铁城内,可有擅用阴寒邪异之力,或精于奇毒、邪兵、乃至……驱使疫气之辈?”
泥菩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缓缓走到石室一角。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石台,台上散落着一些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几块颜色斑驳的矿石,以及几个同样没有面目的泥塑小人。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些泥塑小人之间拨弄着。
那些泥塑小人,竟随着他指尖的触碰,开始缓慢地移动、组合,仿佛在模拟着某种格局、阵型。
“西市,乃黑铁城藏污纳垢之所,亦是龙蛇起陆之地。”
泥菩萨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陈述某种既定的规律。
“水面之上,昌盛行势大,把持近半码头货仓,与官府勾连甚深,其背后,疑似有京城某位贵人的影子。黑水坞,地头蛇,狠辣有余,格局不足,专走偏门,最近确实不安分。玄水会,最为神秘,似与前朝余孽有所牵连,行踪诡秘,善于水下,近来似有内讧。”
“水面之下,大小帮派、偷儿、乞儿、暗娼、私牙、亡命徒……如过江之鲫,各自为政,又彼此勾连。”
“守备府雷老虎,看似粗莽,实则心细如发,贪婪如狼。他要的,是西市的‘稳’,而非‘净’。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不动摇城防,些许污秽,他乐得睁只眼闭只眼,甚至……分一杯羹。”
他指尖停在一个代表“黑水坞”的、稍微大些的泥塑小人上。
“北边来的货……”
泥菩萨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嘲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