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昀听了也不生气,反倒轻笑了一声,眼风略带玩味扫过宋阭,意味深长道:
“宋大人若是有此佳人,怕是也会忍不住……想时时带在身侧。”
他故意将话断在暧昧处。
宋阭见对方那玩世不恭的纨绔样,心头一阵憎厌,觉得此人当真死性不改荒唐得紧。
他当下略一拱手,神色疏淡:“下官尚有要事,先行一步,告辞。”
齐昀眼中带着几分恶劣的笑意,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手指懒懒一松,任由车帘悠悠荡下来。
这蠢货竟眼拙至此,连自己妻子的身形都认不出。
他微微侧过脸,瞥向身侧安静端坐的女子,不怀好意地想,若是有朝一日她得知,心尖上的夫君隔着马车与半透的帷帽都没能认出自己,该是何等伤心欲绝?
不过这便不是他该考量的了,此等俗事与他无干,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有点新鲜劲儿的乐子。
于他而言,要紧的也唯有朝政罢了。
何氏染坊的东家住在邻县,昨日已羁押入狱。宋阭此番出城,是奉知府之命,往那东家宅中抄检账册;而齐昀要去的,乃是西塘村山坳里的染坊,踏勘现场。
一个搜证,一个亲勘,本就不同路。
齐昀往后靠了一靠,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几下。
他与宋阭同日被遣出来,知府那老滑头倒会省事,一碗水端得四平八稳,谁也不得罪。
只是不知赵隆那阉狗,到底要朝哪一边下手?
宋阭也放下了车帘,吩咐车夫赶路。
两辆马车相错而过,恰在此时,一阵晨风穿林而来,裹挟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掀起了他这一侧的车帘。
宋阭不经意侧过脸,恰见对面车厢的帘子也被风卷起一角,露出道袅娜的身影。
那女子端坐车内,头戴帷帽,白纱被风拂动,若雾般波浪起伏。
只一霎,雪白的下巴尖和一抹嫣红唇色便从纱隙里漏出来,转瞬又被落下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转瞬的一眼,宋阭不知为何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了一把。
他呼吸微微急促,捂住心口,一把掀开车帘往后望去,那车却已拐入岔道,唯余渐行渐远的车尾与晨光里浮沉的尘埃。
行出一段路,那惊鸿一瞥仍萦在心头,叫他心绪不宁。
那女子……如何那般像絮娘?
当即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会的,絮娘现在应当还在老家。她眼睛看不见,连出村都难,怎么可能千里迢迢到苏州来?更遑论与齐昀这等纨绔同车。
必是自己连日劳累,看花了眼。
可万一呢?
他有心遣人回乡看上一看,却碍于眼下举手投足皆有人盯着,若叫人窥出他犹未放下发妻,反倒横生枝节。
宋阭缓缓闭了眼,如玉面容上覆了一层寒霜。
现下还不能接她到身边,还要等一等,再耐心等一等,起码等到他在朝中站稳脚跟,真正得到长平侯的信任。
——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马蹄踏在泥地上沉闷的声响。
柳絮安静坐着,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带着晨露和青草的凉气,透过帷帽的纱拂在她脸上。
她想着方才那人声音,和阿阭分明像极了。还有阿阭称呼对方为“宋大人”,对方又称丈夫为“齐大人”。
越想心下越难安,她莫名隐隐有种荒谬的猜测,不由得浑身发冷,往身侧之人远处挪了挪。
齐昀在闭目养神,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并未当回事。
柳絮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谨慎小心地开口:“夫君,方才那位……是哪位大人?”
齐昀闻言眼也未睁,随口道:“一个同僚罢了。”
“那……他为何称呼您‘齐大人’?”
既然认祖归宗改了宋姓,外头的人怎么还称齐?一样的姓,又如此相似的声线,她怎能不觉得奇怪。
齐昀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隔着白纱只瞧见她微微侧过来的下颌,和紧抿着等回话的一点朱唇。
“我还没正式上族谱。”他早有预料,语调平淡,不慌不急编了个由头,“文籍上仍用的是齐姓,有些人照旧例称呼,也不稀奇。”
柳絮默了一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高门大户里头的规矩想必繁琐,改名换姓这种大事,怕是要一层层地办,这解释倒也说得过去。
可那人的声音,委实与阿阭太像了些。
她又问:“夫君,那位宋大人是何官职?”
齐昀道:“七品推官,怎么了?”
这话并非全然是谎话,知府手底下确实有个姓宋的推官。
他顿了顿,故意冷了声线不悦道:“你为何这般好奇一个外男?”
柳絮听出丈夫不高兴了,不敢再多问,摇了摇头沉默下来。
她眼前漆黑,手指卷揪着帕子,脑子里像一团乱麻,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又似乎处处合理。
细细回忆着方才两人的声音,与两年前的阿阭比起来,确实似乎也都不大一样。
过去的阿阭声线清润如溪流,听得出是很柔和的。
然而身侧这个,音色里多了股懒洋洋的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