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的喧嚣骤然断绝。
风停了。
那阵纠缠了整整三天两夜的狂暴横风,在午夜零点十七分三十二秒这个精确的刻度上,因为两股对冲气流的短暂抵消,骤然归于死寂。
树冠不再摇晃。
草叶不再颤动。
连远处雨林深处那些不知疲倦的夜鸟,都象是感受到了什么莫名的压迫感,齐刷刷地闭上了嘴。
整个世界只剩下陆锋自己的心跳声。
那颗久经沙场的心脏,正以极缓的频率跳动。
四十次。
三十八次。
三十五次。
每分钟三十五次。
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心内科的医生当场签下病危通知书。
但对于一名顶级狙击手而言,这才是真正的完美状态。
心率越低,血液对肌肉纤维的冲击就越小。
冲击越小,扣动扳机时手指的震颤就越接近于零。
陆锋伏在塔顶,如同一块毫无生气的生铁,隐入黑夜。
他的右眼紧贴着利奥波德k4瞄准镜的目镜。
幽蓝色的光学镜片里,十字准星如同一柄无形的手术刀,正在八百米外那间灯火辉煌的卧室里进行最后的微调。
半个密位,准星向左偏移了最后半个密位。
这个肉眼几乎不可能分辨的极微调整,是陆锋根据刚才那根头发的飞行轨迹,在脑海中完成了上百次弹道推演后得出的最终修正值。
它补偿了子弹在穿透五厘米防弹玻璃后,因材质密度差异而产生的零点七度折射偏转。
也补偿了点三零口径穿甲弹在八百米飞行距离上,因地球自转产生的科里奥利力偏差。
还补偿了这片该死的雨林里,高达百分之九十的空气湿度对弹头气动外形造成的额外阻力。
所有的变量全部被压缩进了那半个密位里。
十字准星的交叉点,最终停在了一个看似荒谬的位置。
它没有对准赵大金的脑袋。
没有对准他的心脏。
甚至没有对准他那张恶心的脸。
准星的焦点,精准地锁定在了赵大金右手端着的那只水晶高脚杯的杯腹正中央。
水晶吊灯奢靡的光芒穿透杯体,在酒液表面折射出一点细碎的金色光斑。
那光斑映在陆锋的准星里,刺眼得象一滴灼热的铁水。
八百米外的卧室,赵大金挂断了卫星电话。
他脸上的笑容因为极度的得意而彻底扭曲变形,象是一张被揉皱后又强行撑开的猪皮面具。
他将电话随手甩在身后的大床上,转过那具臃肿的身躯,面对着两个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女人,用力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肚皮。
“怕什么?”
赵大金大笑着,露出满嘴金灿灿的假牙。
“那不过是一群连飞机票都买不起的穷鬼!”
他张开油腻的大嘴,将高脚杯缓缓举向自己那张满是横肉的嘴唇。
杯沿粘贴了他肥厚的下唇。
他仰起头准备将杯中最后一口价值连城的红酒,一饮而尽。
就在赵大金的喉结滚动、酒液即将倾入他口腔的那个精确瞬间。
水塔顶端,陆锋在心底默念。
“就是现在。”
他那根粗糙的、指腹布满老茧的右手食指果决利落。
没有颤斗,没有迟疑。
稳如泰山,食指扣住扳机向后收缩了不到三毫米。
仅仅两磅的扳机力。
雷明顿700的击锤在这不到零点零一秒的时间里猛然释放,重重撞击在了弹底火帽上。
弹膛内,那颗蛰伏已久的点三零口径特种穿甲弹,终于在火药剧烈燃烧产生的高压燃气推动下,破膛而出。
“砰!”
一声沉闷而暴烈的枪响,在三十迈克尔的水塔顶端猛然炸开。
声波裹挟着灼热的枪口焰,撕裂了南美雨林的夜空。
穿甲弹拖拽着一条目力难及的灼热尾迹,在八百米虚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
它以每秒八百五十米的恐怖初速,撕碎了空气分子,在弹头周围制造出一圈锥形的超音速激波。
子弹穿越了热带雨林的潮湿夜风。
穿越了探照灯刺目白光的边缘。
穿越了那片被铁丝网和重机枪封锁的死亡开阔地。
直奔八百米外那扇号称坚不可摧的防弹落地窗。
后坐力猛地撞向陆锋的右肩。
他整个人尤如被浇筑在钢筋混凝土里的桥墩,连眼皮都没有颤动半分。
瞄准镜里的画面因为后坐力产生了极短暂的抖动。
但当镜头重新稳定的那一刻,陆锋的右眼依旧死死贴在目镜后方。
他在盯着子弹的落点。
在这不到一秒钟的飞行时间里。
八百米外那间金碧辉煌的卧室中,赵大金还在仰着脑袋,等待红酒流入他贪婪的喉管。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死亡正以每秒八百五十米的速度,朝他尖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