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搭了一下,那一下,是一个极细微的、习惯性的、要确认一件东西在不在的动作。
“程鸢,”她道,“他知道韩烬是谁。”
“恩,”孟玄鹤道,“他知道,”他停了一下,“这也是为什么,他让谢昀梧来太湖,”他把那话放在那里,“谢昀梧来,不只是为了那卷书,”他停了一下,“是为了确认,韩烬,在不在这里。”
叶霜衣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随后站起来,把细剑握住,道:“孟宗主,”她道,“你今天来,说了一些,没说的,还有更多,”她把那话说得直,没有留情面,“我信你的话,里头有真的,但你来这里,不只是为了让我知道那些,”她把目光,直接落到他脸上,“你有一件事,要我配合,说。”
孟玄鹤把叶霜衣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很少见,是一种——认可,不是对她说的话认可,是对她这个人,那种说话方式,认可,象是见到了同类的感觉。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到桌上,道:“这封信,是程鸢让我带来的,他以为,我还是他的人,”他把手从信上拿开,“那信里,写了他打算怎么用韩烬,”他停了一下,“我不打算按那信上说的做,但那信,你看了,有用,”他站起来,把长袍,整了一整,“还有一件事,”他停了一下,“韩烬身上有一个人,那个人,走之前,托我带一句话给他。”
“什么人,”叶霜衣道。
“冬祁,”孟玄鹤道,那两个字,他说出来,很平,但那平里,有一种把一个极重要的名字,压成了普通声音的用力,“他,”孟玄鹤道,“还活着,”他停了一下,“他让我告诉那个孩子,”他停了一下,那停顿,比他之前所有的停顿,都长了一点,象是他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字,每一个都对,“等他准备好了,去青石涧,”他停了一下,“他在那里,等。”
叶霜衣把那话,站着,听完了,那话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来,正厅的那盏灯,在雾里,微微晃了一下,随后,稳住。
“青石涧,”她把那两个字,在口中,轻轻念了一遍,“在哪里。”
“北境,”孟玄鹤道,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外头的雾,比进来的时候,散了一些,那廊桥,已经隐隐能看见了,芦苇的轮廓,也清淅了,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道,“叶宗主,”他道,“韩烬那孩子,”他停了一下,“他父亲,是个好人,”那话,说完,他走出去,步伐,和来的时候,一样,沉,稳,那背影,走进正在散开的雾里,走了几步,消失了,就象他来的时候,一样,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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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霜衣站在正厅的门口,把那封信,拿起来,看了一遍。
那信里,程鸢的字,写得很工整,那工整,是一种把所有的心思,都控制在里头、不肯让一笔一划透出半点情绪的工整,叶霜衣把那信,看了两遍,把里头的每一个字,放进心里,然后,把那信,叠好,压进袖子里。
她往廊桥方向走,走到廊桥上,韩烬和宁朔还在那里,看见她出来,韩烬往她走过来的方向,站了一下,没有问,等她说。
叶霜衣走到廊桥上,把太湖的雾,往外看了一眼,雾正在散,那散,是一层一层的,先是近处,再是远处,象是太湖把那层盖在自己身上的东西,一点点,揭开,那揭开,耐心,不急。
“冬祁,”她道,她把那两个字,说给韩烬,“活着,”她停了一下,“在北境,青石涧,”她把那话,一句一句,放出来,“他在等你。”
韩烬把那话听完,那听完之后,他的脸,没有大的变化,但那脸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动,很深,不在表面,而是在某个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到底在哪里的地方,那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宁朔在旁边,把韩烬脸上那一下,看见了,把手搭到韩烬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那一拍,是一种不需要任何言语的东西,它的意思很简单,就是:我在。
韩烬把那一拍,接住了,往廊桥的外头,把太湖的水,看了一眼,那水,在雾散之后,重新清淅了,那清淅里,有一种远的东西——
青石涧,北境。
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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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傍晚,众人把从太湖底古墓带出来的那本《霜天无迹录》,在正厅里,一起看了一遍。
叶霜衣把那本书,页页翻开,让众人各自读,那书里的文本,不是功法,不是招式,是一个人的自述,是“静川先生”把自己一生练武至某种境界之后,以文本记录下来的所见——
那境界,他自己叫它“霜天无迹”,那名字,是他在某个冬天,看见天降初霜、霜落处无迹可查时,忽然懂了某件事,随即起的名字,他在那本书里写,“霜,落地,无迹,非因轻,是因为,它与地,同质,无高下,无对抗,无摩擦,无迹,”他写,“武功,若至此,意与气同质,招与境同质,则无迹,无迹,方为真迹。”
苏折云把那本书的那一页,看了两遍,把折扇合上,道:“三百年前,就有人走到了这里,”他停了一下,“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