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是把某件被埋了很久的东西,从土里挖出来,放到光里看,“路子是对的,但还没走完。”
那晚,韩烬在离营地稍远的地方,独自坐下来,把那几张纸重新看了一遍。
裴渊说的那几处断口,他把第一重认真练了大半年,那几处断口他知道,每次走到那里,内力总是有一种绕道走的感觉,象是路上有一块石头,他一直绕着,但那块石头始终在。现在,补注里写的,是把那块石头正面走过去的方法,不是绕,是穿——内力象水,水遇石,不绕,而是慢慢渗,渗进去,到对面,再汇聚成流。
他把这个说法在心里默了几遍,随后开始试。
那一试,就试了小半个时辰。
等他把意识从内力的走势里收回来,发现手背上有一层细汗,那汗不是热,是内力流动到一定密度之后,从毛孔里透出来的那种细密的温热,那温热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以前第一重运到饱,是一种厚重的积压感,象是一口装满水的缸,沉,稳,但沉得发闷;而现在,那积压感里,有了一条细细的流,象是缸底多了一道裂缝,水从那裂缝里往外渗,渗向他自己都不完全清楚的方向,但那渗,是顺的,是对的。
他把那状态压了压,没有继续走,收住了。
第二重,有了一点点进门的感觉,但门还没进,只是摸到了门边,那门是什么,还不知道。
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蹲下来,看了他背影一眼,道:“感觉到了?”
“恩,”韩烬道。
“不要急,”裴渊道,“那条路,急了就跑偏,”他站起来,往营地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道,“你娘,烬火诀修到了第三重,”,她没有练,她知道那是什么,她选择不练,”他停了停,“这件事,等你到了玉山,你会明白为什么。”
那话落下来,他就走了,脚步极轻,在草皮上几乎没有声音,象是一个很善于消失的人,走着走着,就被草原的夜色吞进去了。
韩烬把那最后一句话压进心里,那个“为什么”,是个很大的问题,他没有立刻去想,而是把那几张纸折好,放进怀里,和父亲的那本残卷放在一起,两者合在一起,厚了一些,那厚度压在心口,不重,但实。
容烟没有走,她还坐在原地,把那本蓝色封皮的书放在膝上,两手交叠,压着书面,没有翻,只是坐着,往玉山方向看。
韩烬往她那边坐了过去,道:“秦霜,在你离开玉山之后,有没有提过要去哪里。”
“提过,”容湮道,“她说,如果有一天,程鸢的人找到了,她就往西走,”她停了一下,“西边有一处地方,她说过一次,叫青石涧,在北境的西边山区里,那里地形复杂,当年韩崖带着她去过一次,”她停了一下,“她说,如果实在撑不住了,就去那里,等着。”
“等着,”韩烬道,“等谁。”
容湮把目光从玉山那边收回来,看着他,那一眼很平,平里有一种东西,是她把很多年的心事,在这一刻,用这一眼,传递了过来,她道:“等你父亲,”她停了一下,“但她知道,韩崖不会来,”她轻轻道,“所以那句话,是她自己说给自己听的,”她把那本书的书角摸了摸,“她说,等着,总比不等好,等着,那人还在某个地方,等到了,就还有可能见到,”她停了停,“但不等,就什么都没有了。”
韩烬把这话听完了,没有说话,那话里的东西,他懂,不需要解释,他父亲在燕州打铁的那十年,那十年的沉默,也许也是一种“等”,不是等着秦霜来找,而是等着某个他自己说不清楚的答案。
那两个人,都在等,等了二十多年,一个在北境的山里,一个在燕州的铁匠铺里,之间隔了整整一道江山,中间有风雪,有人世,有说不完的变故,但都还在。
“青石涧,”韩烬道,“知道在哪里。”
“我知道大概方向,”容湮道,“到了北境,再细找,”她停了一下,“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先去太湖,”她抬起眼睛,看着韩烬,“你别只想着秦霜,程鸢那边的事,是更急的,”她把声音压低了一度,“五十天,用来找人,时间不够,”她停了停,“先去太湖,把叶霜衣那里的事弄清楚,再说其他。”
韩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着玉山,一个往别的方向看,各自沉默了一会儿,把各自的事,各自压进心里。
那夜,宁朔没有睡,他在篝火快灭的时候,把那个蜡封的纸包取出来,拆开。
里头是两样东西,一封信,一块令牌。
那令牌是铁的,正面刻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图形,背面刻了两个字:定远,是一个军职的名号,定远校尉,那是他父亲当年在边军的职位,这块令牌,是他父亲随身带着的,随身带着,死后,有人把它送出来,送到了段崇望手里,段崇望压了三年,把它还给了宁朔。
那信,是他父亲写的,字迹他认识,是他父亲的手书,那字迹很稳,不是仓促之间写的,是认认真真、知道自己在写什么的人写出来的字,信不长,只有几行,写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