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石,号角声随即响起。
滩头上,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契丹骑兵,发出兴奋的嚎叫,如同出闸的狼群,挥舞着弯刀,纵马冲向那些刚刚爬上岸、精疲力尽、甚至来不及组成阵型的周军水兵。屠杀,毫无悬念。血光再次在海滩上迸溅,短暂的抵抗和惨叫迅速被淹没在铁蹄和弯刀之下。
两翼,各有数百契丹精骑,开始缓缓向矮丘方向运动,保持着压迫的阵型,却不急于冲锋。他们在等,等周军彻底崩溃,或者……等一个他们主动出击、自投罗网的机会。
矮丘后,悲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山雨欲来的沉重。张光翰和王彦升已经强迫自己从巨大的悲痛中挣扎出来。他们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将军走了,可他们还在,这几百弟兄还在。
“光翰,怎么办?”王彦升抹去脸上的泪和血污,独眼通红,声音嘶哑,“契丹狗围上来了,滩头的兄弟正在被屠杀……将军的遗体……”
张光翰死死咬着牙,看着远处缓缓逼近的契丹骑兵,又回头看了一眼安静躺在兽皮上、仿佛只是沉睡了的赵匡胤,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护送将军遗体突围?不可能,契丹骑兵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死守矮丘?没有粮,没有箭,将军新丧,军心已散,守不了多久就是全军覆没。
难道,真的要像将军临终所说,各自逃命,能走多少是多少?
不甘心!死不瞑目!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虚浮的脚步声传来。只见皇甫晖在两名沙陀老兵的搀扶下,踉跄着冲了过来。他断臂处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可独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张将军!王将军!”皇甫晖嘶声吼道,声音因激动和伤痛而颤抖,“不能撤!更不能降!将军尸骨未寒,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他落入契丹狗之手,受辱于敌前吗?!”
“那你说怎么办?!”王彦升吼道。
皇甫晖猛地指向矮丘另一侧,那片更加崎岖、遍布黑色巨岩和孔洞的滩涂:“那边!黑石滩的深处,有一片礁石区,地形复杂,马匹难行,还有许多海蚀洞穴可以藏身!我们把将军的遗体,暂时藏在那里!然后,我们所有人,退入礁石区,依托地形死守!契丹骑兵进不来,只能下马步战!我们在里面,还能撑一阵!”
他顿了顿,独眼中凶光爆射:“而且,海上的兄弟还在登岸,还在被屠杀!我们退入礁石区,契丹狗必然要分兵监视我们,滩头的压力就能减轻,或许还能多逃回来一些人!就算最后都是死,也得让耶律挞烈那老狗,崩掉几颗牙!将军在天有灵,也绝不会希望我们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
张光翰和王彦升对视一眼。绝地死守,依托复杂地形,拖住契丹人,为滩头溃兵争取一线生机,也为将军遗体寻得暂时安息之地……这似乎是绝境下,唯一还有点意义的选择了。
“好!”张光翰重重一拳砸在地上,眼中重新燃起决死的凶光,“就这么办!皇甫将军,你熟悉地形,带路!彦升,你带人护卫将军遗体,先退入礁石区!我断后!所有还能动的弟兄,跟上!进礁石区,跟契丹狗,拼到底!”
命令迅速传达。悲愤和绝望,化作了最后一搏的疯狂。士卒们默默起身,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器,跟着抬着赵匡胤遗体的亲兵队伍,在皇甫晖的指引下,向着矮丘另一侧那片黝黑嶙峋、如同怪兽獠牙般的礁石区,沉默而决绝地退去。
张光翰带着数十名自愿断后的老兵,据守在矮丘边缘,用岩石和身体组成最后一道单薄的防线,冷冷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契丹骑兵。
耶律挞烈在远处礁石上,看着周军并未溃散逃跑,而是退入了那片地形复杂的礁石区,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
困兽犹斗,徒劳无功。
“传令,步卒上前,进入礁石区,清剿残敌。骑兵外围游弋,不准放一人逃脱。至于赵匡胤……”他目光投向礁石区深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把这座石头坟,给我一寸寸地翻开!”
“是!”
战斗,从开阔的海滩,转移到了更加残酷、更加狭窄的礁石迷宫。箭矢早已用尽,刀矛折断,就用石头砸,用牙齿咬。每一块黝黑的礁石后面,都可能爆发短暂的、血腥的搏杀。惨叫声、怒吼声、兵刃撞击声,在嶙峋的石林和呼啸的海风中回荡。
残阳,如血,缓缓沉向西方海平面,将天空、海面、礁石、以及上面飞溅的鲜血,都染成了一片凄绝的、悲壮的暗红。
未时 金陵 文华殿偏殿
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张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几乎同时送到的、染着烟灰和血渍的急报。一份来自沿海烽燧拼死传回的、语焉不详的片段信息:“海上大火……船队遇伏……损失惨重……”另一份,则来自他在朝中的眼线,是一份抄录的、即将从汴京发往江南的诏书草案,上面措辞严厉,直指江南漕运不利、督抚失职,致使北线粮草不济、战事迁延,责令张横、徐温等人“即刻回奏,戴罪图功”,语气已近乎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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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温和马老疤肃立在下首,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