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军大营
晨曦,并未带来暖意,反而将昨夜那两场大火的余烬和未散的浓烟,更加清晰地展现在荒原之上。北方的天际,一片污浊的铅灰色,烟柱低垂,缓缓扭动,像垂死的巨蟒。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焦糊和一种皮肉烧灼后的怪异气味,即使相隔十数里,依旧随风飘来,刺激着每个人的鼻腔,也刺激着紧绷的神经。
营地中,气氛是一种劫后余生、却又深知危机未去的复杂凝重。昨夜抢回来的少许粮食,被毫不吝啬地煮成了稠粥,让每个人——包括伤兵——都分到了一大碗实实在在、能看见米粒的食物。这是许多天来的第一次。
捧着滚烫的粥碗,许多士卒蹲在营帐边、栅栏下,沉默地、贪婪地吞咽着,仿佛要将这份短暂的安全感和饱腹感,深深烙进肠胃和记忆里。但他们的眼睛,却不时瞥向北方那片烟尘笼罩的天空,耳朵竖着,捕捉风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中军大帐前,赵匡胤依旧坐在那张铺着兽皮的矮榻上。他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透明,仿佛一夜之间,又被抽走了几分元气。左肩的绷带换过,但隐约能看到内里渗出的、淡红色的血水。他手里也端着一碗粥,喝得很慢,很艰难,每咽下一口,喉结都要滚动许久,仿佛吞咽的不是食物,而是沙砾。可他的腰背,挺得比昨日更直,目光平静地扫过正在进食的士卒,也扫过那些或躺或坐、正在接受简陋处理的伤兵——包括肋下插着断箭、奄奄一息的疤脸,和浑身多处刀伤、但眼神清亮执拗的刘山。
一碗粥喝完,赵匡胤将空碗递给旁边的老郎中,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食物热量的白气,看向肃立一旁的张光翰和王彦升。
“契丹大营……动静如何?”
张光翰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斥候回报,耶律挞烈大营彻夜未宁。西北和东南两处火场,天明时仍未完全扑灭,尤其东南草料场,火势最大,烧毁了近半草料。契丹人忙于救火、清理、救治伤员,营中哭嚎咒骂声不绝。其派往涿州方向的游骑,比往日少了近半,南线警戒似也有收缩迹象。不过……”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其主力骑军未见调动,耶律挞烈的大纛,依旧矗立原处,未见慌乱移动。且其营中宰杀牛羊、犒赏军士的迹象更明显了。”
“他在压惊,也在蓄怒。”赵匡胤缓缓道,眼中没有丝毫轻松,“草料被烧,他心疼,也愤怒。但正因如此,他接下来的动作,只会更狠,更急。他在等,等一个一举击垮我们的时机。或许……就在他认为我们刚刚放松警惕,以为赢得喘息之机的时候。”
王彦升咬牙道:“那我们就严加防备!他来攻,就跟他拼了!”
“拼?”赵匡胤看了他一眼,目光又扫过营中那些虽然吃了顿饱饭、但依旧掩不住疲惫和伤病痕迹的士卒,“拿什么拼?我们烧了他草料,他只会更想速战速决,在我们得到下一批粮草之前,彻底解决我们。守,是守不住的。粮草将尽,箭矢全无,伤员遍地,士气……全靠一口气吊着。”
他闭上眼,似乎在忍受伤口的疼痛,也似乎在飞速思考。帐前一片寂静,只有寒风掠过营旗的猎猎声。
“涿州那边……有消息吗?”赵匡胤忽然问。
“有。”张光翰从怀中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韩将军今晨用信鸽传来,说契丹围城部队攻势大减,似乎抽调了部分兵力。他问……是否可趁机向南突围,与我会合?”
“告诉他,”赵匡胤睁开眼,目光锐利,“固守。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不准动。耶律挞烈收缩对涿州的包围,未必是好事。可能是集中力量,先对付我们。也可能是……诱使韩匡美出城,在野外歼灭。涿州城再残破,也比野战对我们有利。让他守好城墙,就是大功。”
“是。”
“江南的第二批粮草……”赵匡胤望向东南方,那是大海的方向,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焦虑,“有确切消息了吗?”
张光翰和王彦升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海上通讯困难,最后的消息还是两天前周成发出的遇袭和神秘快船相助的战报,之后便再无音讯。是顺利北上了,还是……遭遇了不测?
沉默再次蔓延。江南粮草,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最后希望,也是最脆弱的稻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虚浮的脚步声传来。只见皇甫晖在两名沙陀老兵的搀扶下,踉跄走来。他断臂用木板和布条固定,吊在胸前,脸上、身上满是烟火灼伤和血污,独眼却亮得灼人。看到赵匡胤,他挣开搀扶,单膝欲跪,被赵匡胤抬手制止。
“不必多礼。伤如何?”赵匡胤问。
“死不了。”皇甫晖声音嘶哑,带着铁腥味,“将军,末将请命,再带一队人出去。”
“出去?去哪里?”
“往南。接应粮船。”皇甫晖独眼盯着赵匡胤,“耶律挞烈吃了亏,必会更加严防海岸,甚至可能派兵南下搜寻、拦截。周成将军的船队,若在此时靠岸,凶险万分。末将熟悉那一带地形,带些人南下,若能提前接应,或可保粮船无恙,至少……能提前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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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看着他重伤虚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