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退去的契丹人,有些不敢相信。直到确认敌人真的退到了安全的距离之外,才开始响起压抑的、劫后余生的喘息和低泣。
“怎么回事?”韩匡美喘着粗气,看向皇甫晖。
皇甫晖眯着眼,望向契丹大营深处,又望向更南方的天际线,缓缓道:“要么,是我们的援军逼近的消息,被耶律挞烈的斥候探知了。要么就是他另有图谋。”
无论是哪种,这短暂的喘息,对涿州守军来说,都珍贵如金。
刘山瘫坐在冰冷的城砖上,剧烈地咳嗽,每咳一下都牵扯着左臂的伤口,疼得他浑身抽搐。他看向城外退去的契丹大军,又看向身边或死或伤的同伴,最后,望向南方。
将军主力什么时候能到?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在他冰冷而疲惫的心里,倔强地摇曳着。
未时金陵谢家庄书房
谢文昌独自坐在书房里,门窗紧闭。他面前的书案上,摊着几份账册,还有徐温昨日“查”出的那几处疑点的誊录。烛火跳动,映着他那张看似平静、却眼角肌肉不时抽搐的脸。
徐温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虽然只是“疑点”,虽然措辞留有“核验”的余地,但这本身就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和警告。谢家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他手里。更重要的是,田亩和赋税上的那些猫腻,一旦被坐实,抄家灭族或许不至于,但谢家必然元气大伤,从此在江南抬不起头,更别提将来在新朝谋取位置了。
“徐温赵匡胤的狗”谢文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怨毒。他原本以为,凭着“清流”声望和江南世家的联手施压,足以让这个靠着赵匡胤上位的徐家小子知难而退。没想到,徐温如此狠绝,而且背后明显有张横,甚至可能是赵匡胤的授意和支持。
硬抗,看来是不行了。昨夜与王家、刘家等密议,各家也是心怀鬼胎,有人主张联合反扑,有人建议暂避锋芒,有人想撇清干系。人心已散。
他必须自救,也必须为谢家,找一条出路。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份今早才秘密送到他手中的、来自北方的密信上。信是冯延巳写的,只有一句话:“江南风雨急,当寻屋檐避。汴京非善地,金陵亦可栖。”
冯延巳在提醒他,也似乎在暗示什么。“汴京非善地”,是说朝廷未必靠得住?“金陵亦可栖”,难道是向坐镇金陵的张横,或者说,向他背后的赵匡胤妥协、投诚?
谢文昌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妥协?向那些武夫妥协?向那个逼死徐铉、打压士绅的赵匡胤低头?他心有不甘。可若不妥协,徐温那把悬着的刀,随时可能落下。而且,看张横、周成近日的动作,对漕运、对城防的管控骤然收紧,显然是在防备他们,也是在展示肌肉。
或许冯延巳是对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谓的“清誉”和“士林声望”,不堪一击。要想保住谢家,必须做出选择,必须付出代价。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然后,他提起笔,铺开一张信纸,沉吟良久,开始写道:
“学生文昌,顿首再拜,谨呈张将军阁下:前日徐参军莅临敝庄,核查田亩,乃秉公行事,学生深以为然。然账目年久,或有疏漏讹误,致使参军生疑,实乃学生治家不严之过,惶恐无地。今特将庄中所有田契、账册原件,并庄中仓廪、库房钥匙,一并封存,恭请将军遣员复核,学生及阖族上下,必全力配合,绝无隐匿”
信写得很谦卑,很诚恳,将一切“疑点”归咎于“年久疏漏”和自身“治家不严”,并主动交出所有原始凭证,请求“复核”。姿态放得极低,等于变相服软,将处置权交到了张横手中。
写完后,他仔细吹干,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叫来最心腹的老仆。
“把这封信,亲手送到张横将军府上。什么也别说,送了就回。”
老仆躬身接过,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谢文昌独自坐在昏黄的烛光里,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复杂。有屈辱,有不甘,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和更深沉的、难以言说的算计。
服软,只是第一步。交出账册钥匙,是表姿态,也是断尾求生。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江南这块棋盘上,棋子们正在重新调整自己的位置。
而棋手,一个在北疆浴血,一个在金陵坐镇,目光却都紧紧盯着这片富庶而暗流汹涌的土地。
短暂的喘息之后,是更深的博弈,还是更猛烈的风暴?
无人知晓。
他看向马老疤:“老马,你的人,盯紧谢家庄,盯紧漕运上那几个关键节点。特别是谢文昌,他接下来一定会有所动作,要么是毁灭证据,要么是串联反扑,要么是向某些人求援。我要知道他每一个接触的人,说的每一句话。”
“明白!”马老疤点头,眼中凶光闪烁。
“周成,”张横又看向他,“你脾气暴,但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你的兵,要动起来,但不是去抓人杀人。从今天起,你的人,分批‘护送’漕粮船队。每一艘船,从装货、离港、到沿途停靠、最终交割,全程都给我有兵看着!我看谁还敢在‘护送’的兵卒眼皮子底下,让漕粮‘意外’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