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囊扔在一边。
两人并肩站在箭楼边缘,望着城外那片重新开始蠕动、集结的契丹军阵,望着更远处那片燃烧未尽的营盘,望着铅灰色天际下,冰冷而沉默的荒原。
“耶律挞烈在等什么?”皇甫晖忽然道。
“等我们彻底垮掉,或者”韩匡美顿了顿,声音更沉,“等赵将军的主力,进入他预设的战场。”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涿州,是饵,也是枷锁。锁住了契丹人南下的脚步,也可能锁住即将到来的援军。
辰时涿州城内伤兵聚集处
这里原是城隍庙前的空地,现在挤满了轻重伤员。呻吟声、惨叫声、濒死的喘息声,混杂着血腥、药草和腐烂的臭味,构成人间炼狱的景象。
几个军医和民夫在极度缺乏药品和工具的情况下,徒劳地忙碌着,用烧红的铁块烙合巨大的伤口,用布条捆扎断肢,用不知从哪找来的、效果存疑的草药捣碎敷在创口上。很多人就在这简陋的处理中,因失血过多或感染,悄无声息地死去,被民夫抬走,扔到一旁越垒越高的尸堆上。
刘山帮着将两个昨夜一起逃回来、但伤重不治的沙陀老兵抬到尸堆边。他们一个被长矛捅穿了腹部,肠子都流了出来,拖了一路;另一个背后中了好几箭,流血过多,回来时人已经迷糊了,嘴里念叨着含糊的草原词语,最终咽了气。
刘山看着他们被随意放置在冰冷的同伴尸身上,心里堵得厉害。昨夜还一起冲锋、一起逃亡的活生生的人,转眼就成了两具渐渐僵硬的躯壳。他想起海滩上被风浪吞噬的同袍,想起荒原上死去的年轻契丹人,也想起韩老四,想起哥哥刘石头。
死亡,在这座孤城里,变得如此平常,如此廉价。
他蹲在尸堆旁,用还能动的右手,抓起旁边的浮土,一点点撒在两个老兵身上。动作很慢,很吃力。旁边一个民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默默抓起一把土,盖在另一具尸体上。
简陋的掩埋,是生者能给死者,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尊严。
做完这些,刘山感到一阵虚脱。他走回自己原来靠坐的地方,发现那里已经蹲着一个人,是昨夜带他们冲过火巷的那个沙陀老兵,姓拓跋,脸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他正在用一把小刀,削着一块不知从哪找来的、硬得像石头的肉干,试图切成小块。
看见刘山,拓跋老兵把削下来的、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肉干递给他。
刘山愣了一下,接过,塞进嘴里。肉干硬得硌牙,带着浓重的腥味和咸味,可此刻却是无上的美味。他慢慢嚼着,用唾液软化,一点点咽下去。
“小子,箭射得还行。”拓跋老兵头也不抬,继续削着肉干,“就是马术太烂,逃命的时候差点把老子绊倒。”
刘山脸一红,没吭声。
“第一次杀人?”拓跋老兵又问。
刘山点头,又摇摇头。在江南巡城时,抓过地痞,也动过手,但那种见血的、你死我活的厮杀,昨夜是第一次。
“都一样。”拓跋老兵把又一块肉干递给他,“吐了,怕了,手抖了,尿裤子了,都正常。没这些反应,那是畜生。关键是,吐完了,怕完了,手还握不握得住刀,箭还射不射得出去。”
他抬起头,那道狰狞的刀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刻:“咱们沙陀人老家有句话:狼崽子第一次见血,会躲。但活下来的,下次就知道往哪咬。你昨晚,没躲。还知道射眼睛,省箭。是块料子。”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刘山心里微微一动,低声道:“谢谢。”
拓跋老兵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分着那点少得可怜的肉干。两人就着对死亡的麻木和对生存的渴望,将这简陋至极的“早餐”吃完。
远处,契丹大营方向,号角声再次响起,低沉,绵长,带着一种不祥的韵律。
新的攻击,要开始了。
刘山握紧了怀里的刀,挣扎着站起来,望向城墙方向。
巳时金陵文华殿偏殿
殿内的气氛,比北疆的战场更加压抑,是一种无声的、暗流汹涌的紧绷。张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几乎同时送到的文书。一份来自徐温,详细禀报了昨日在谢家庄的经过,以及从谢家祠堂“查”出的、几处明显的田亩和赋税疑点,但措辞谨慎,表示“尚需进一步核验”。一份来自马老疤,汇报了谢家、王家、刘家等江南大族近日异常频繁的私下串联,以及漕运上几起新的、看似巧合的“耽搁”。最后一份,是八百里加急从北边送来的,只有寥寥几行字:“皇甫部已入涿州。夜袭契丹大营,焚其粮草,暂缓其攻势。我军伤亡颇重。赵将军主力已过黄河,不日可抵幽州地界。”
北边暂时稳住了,甚至略有小胜。但代价惨重,且赵匡胤主力仍未抵达战场核心。江南这边,暗斗却日趋激烈,已呈水火之势。
周成站在下首,拳头攥得咯吱响:“这帮蠹虫!北边将士在流血,他们在后方搞这些小动作!要我说,徐温还是太软!查什么查?直接按图索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看谁还敢蹦跶!”
“抓?杀?”张横抬起眼,目光沉静却带着压力,“以什么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