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乱,是内乱,是疥癣之疾。北边的危,是外患,是心腹大患。疥癣要治,但不能为了治疥癣,把心腹掏了。告诉周成,剩下的兵,加紧练。告诉徐温,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必手软。江南的世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得用重锤,把他们砸碎了,碾实了,江南才能真正成为咱们的后方。”
“是!”
张横领命退下。走到殿门口,又被叫住。
“刘山那小子,”赵匡胤没回头,“让他准备一下,明天跟着皇甫晖北上。”
张横又是一愣:“他?他还太嫩吧?北边可是真刀真枪……”
“嫩,才要磨。”赵匡胤淡淡道,“跟着皇甫晖,能学到真东西。是块好铁,就得扔进北疆那炉火里淬一淬。淬出来了,是把好刀。淬不出来……也比在江南烂了强。”
“……是。”张横不再多言,躬身退出。
殿里,又只剩赵匡胤一人。他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铅灰色的云层缓缓移动,像北疆草原上压城的铁骑。
时间。
他缺时间。
江南的钉子还没拔完,北疆的狼已经露了獠牙。
他缓缓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锐利的痛感,让他有些发涨的头脑,清醒了些。
路,还长。
一步,一步,不能错。
未时 金陵 新安坊 韩家小院
刘山蹲在灶膛前,往里面添柴。锅里炖着肉,香气混着水汽,在小小的灶屋里弥漫。韩老四的寡妻在案板前切菜,动作有些生疏,可很认真。那个叫虎子的男孩,蹲在刘山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
“刘叔,”虎子仰起脸,“你要走了么?”
刘山添柴的手一顿,点点头:“嗯,要出趟远门。”
“去哪儿?还回来么?”
“去北边。回来……看情况。”刘山摸摸他的头,“在家听你娘的话,好好吃饭,快点长高。”
“北边是哪儿?有金陵这么大么?”
“比金陵大,也……比金陵冷。”刘山想起皇甫晖描述的草原,风雪,和来去如风的契丹骑兵,“有很多马,很多人,要打仗。”
虎子似懂非懂,又问:“打仗……会死么?像我爹那样?”
灶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切菜声停了。妇人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颤抖。
刘山喉咙哽了一下,看着虎子清澈又带着一丝早熟忧虑的眼睛,认真地说:“会。但刘叔会小心,会活着回来。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得有人,看着虎子长大,看着你娘过上好日子。也得有人,把北边那些想过来抢咱们田地、杀咱们人的坏蛋,打回去。”
虎子看着他,看了很久,重重点头:“嗯!刘叔要打坏蛋!要活着回来!等我长大了,也跟你去打坏蛋!”
刘山笑了,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好。等你长大。”
妇人转过身,眼睛红红的,把一碗刚炖好的肉递给他:“刘兄弟,趁热吃。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保重。”
刘山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他低下头,大口吃着。肉炖得很烂,很香。他吃得很快,像要把这味道,牢牢记住。
吃完,他放下碗,站起身,对妇人说:“嫂子,我走了。你们……保重。有事,去找马叔,或者去府衙,报我的名字。”
妇人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又赶紧擦掉:“你也保重。一定……一定回来。”
刘山不再多说,转身出了灶屋。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妇人搂着虎子,站在屋檐下,看着他。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她们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挥挥手,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很稳,可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北边。
契丹。
他握了握腰间的刀。韩老四的刀。
申时 金陵 聚贤楼 天字号雅间
酒菜很丰盛,可席间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刘守仁坐在主位,勉强堆着笑,挨个敬酒。在座的有王御史,谢主事,张校尉,还有另外四五个江南有头有脸的世家代表。都是接到帖子后,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来了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守仁放下酒杯,长叹一声:“诸位,今日刘某厚颜相请,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徐温小儿仗着赵匡胤的势,在我刘家庄强行动粗,弓弩相向,硬是丈出莫须有的‘隐田’,要我刘家补缴巨额税赋!这哪里是丈田?这是抄家!是灭门!”
他声音悲愤,眼眶泛红,倒是情真意切。
王御史捻着胡须,慢悠悠道:“刘兄言重了。徐温毕竟是奉了府衙之命,行事虽有不妥,却也……勉强算是依法而行。我朝新定江南,正是收拢人心之时,赵将军或许……只是借此事,整饬吏治,震慑地方。未必就是针对刘兄一家。”
“王御史!”刘守仁急了,“今日是我刘家,明日就可能是王家,谢家,张家!徐温是什么人?徐家的刀!徐家又是什么?是第一个跪倒在赵匡胤脚下的软骨头!他们这是要拿咱们江南世族的血,染红他们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