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这么打?”张横问。
刘山点头。
“以后还会见更多。”张横拍拍他肩膀,“记住今天。记住这些人怎么死的。然后,好好活。”
说完,他转身,对马老疤说:“贴安民告示,开仓放粮。降卒分开看押,伤者医治。死的……都埋了。刘崇,单独埋,立块碑。”
“是。”
张横不再说话,独自走到城楼边,扶着女墙,看着城下。
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沫子,落在满城的血上,很快融化了,混在一起,流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像眼泪。
刘山站在他身后,也看着。
看着这座刚刚经历过死亡,又慢慢活过来的城。
他觉得,心里那块地方,又硬了一点。
申时 庐州城 陈府
陈老爷坐在花厅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可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对面坐着李老爷、赵老爷,还有另外几个庐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沉默着,脸色难看。
厅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家丁匆匆进来,低声道:“老爷,马将军来了,就带了三个人,在门口。”
“请。”陈老爷放下茶杯,整了整衣袍。
很快,马老疤带着两个老兵,还有刘山,走了进来。马老疤没穿甲,就一身普通棉袍,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淡,可眼神很亮,扫过厅里众人,像刀子刮过。
“陈老爷,诸位,”他抱了抱拳,很随意,“赵都指挥使让我来,接收庐州。这是文书,这是安民告示。”
他把两卷文书放在桌上。
陈老爷没动,只是看着他:“马将军,就带这么几个人来?”
“不然呢?”马老疤笑了,“陈老爷还想让我带多少人?带兵进城,挨家挨户搜?那多麻烦。”
“马将军说笑了。”陈老爷也笑了,可笑容很僵,“只是……庐州城大,人口众多,事务繁杂。马将军就这几个人,怕是……管不过来。”
“没事。”马老疤摆摆手,“有陈老爷,有诸位帮忙,怎么会管不过来?赵都指挥使说了,庐州的事,还按老规矩办。该交的税,一文不能少。该服的役,一个不能缺。但,不准欺压百姓,不准私设刑堂,不准蓄养私兵。这三条,谁犯了,杀谁。”
他语气平淡,可“杀谁”两个字,像两块冰,砸在每个人心上。
厅里一片死寂。
许久,陈老爷才缓缓开口:“马将军,庐州是大家的庐州。这些年,官府无能,匪患丛生,是我们几家出钱出力,保境安民。现在周军来了,一句话就要我们把家底都交出去……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人情?”马老疤嗤笑,“陈老爷,咱是粗人,不懂什么人情。就懂一个理——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是朝廷的天下。你们几家,是替朝廷管,还是想自己当土皇帝?”
“你——!”李老爷猛地站起,脸色涨红。
“坐下。”陈老爷喝止他,看着马老疤,眼神阴沉,“马将军,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我们只是想……求个活路。”
“活路给了。”马老疤也站起来,走到陈老爷面前,盯着他,“按赵都指挥使的规矩办,就是活路。不按……”他顿了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拍在桌上。
令牌是铜的,正面刻着“周”,背面是“殿前都指挥使赵”。
“认识这个么?”马老疤问。
陈老爷脸色变了。他当然认识,赵匡胤的令牌。持此令,如赵匡胤亲临。
“赵都指挥使让我带句话。”马老疤一字一句,“江北,他说了算。顺者昌,逆者亡。陈老爷,选一个。”
厅里,落针可闻。
只有外面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许久,陈老爷慢慢站起身,对着令牌,深深一揖。
“陈某……遵命。”
马老疤点点头,收起令牌,对刘山说:“去,把旗插上。”
刘山抱着那面周字旗,转身出了花厅,走到院子里,找到那根最高的旗杆,把旗挂上,用力拉绳。
旗,缓缓升起。
红色,在阴沉的天空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厅里,陈老爷等人看着那面旗,脸色灰白。
他们知道,庐州,也换了天了。
酉时 仪征 知府衙门后堂
赵匡胤看着三份急报。
滁州:已接收,王逵投降,库府清点中,一切顺利。
和州:已攻克,刘崇战死,守军降,伤亡八十七人,正在善后。
庐州:已接收,地方豪强臣服,旗已插。
江北十四州,三日之内,十州已定。剩下的舒州、光州、黄州等地,多是穷乡僻壤,传檄可定。
大局,定了。
他放下急报,走到窗边。外面,雪又下大了,鹅毛似的,把天地都染白了。
“都指挥使,”张横走进来,左臂重新包扎过,脸色还有些苍白,“和州那边……死的人,名单报上来了。”
“念。”赵匡胤没回头。
张横展开名单,开始念。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每念一个,赵匡胤的手指,就在窗棂上轻轻敲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