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城北那两千降卒,怎么样了?”
“按您的吩咐,分开看押。吃的给够了,伤也给治了,但不准他们聚在一起。这两天,陆续有人想跑,抓回来七个,全砍了,挂在校场旗杆上。现在,老实多了。”
“挑一百个看起来最老实的,放他们回金陵。”赵匡胤说,“跟陈贵一样,让他们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李璟。”
“是。”张横应下,犹豫了一下,又说,“都指挥使,咱们现在能战之兵,算上轻伤员,不到五百。楚州援军到了,也就一千。可扬州城这么大,四面城墙,还有这么多俘虏要看管……人手,实在不够。”
“我知道。”赵匡胤说,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个圈,“所以,不能守。”
“不守?”
“对,不守。”赵匡胤抬起头,看着他,“守,是等别人来打。咱们现在,要打出去。”
“打……打哪儿?”
“这儿。”赵匡胤手指点在舆图上扬州东南方的一个点——仪征。
“仪征是扬州门户,控扼运河。刘仁瞻来的时候,在那里留了一千守军。现在刘仁瞻败了,那一千人,军心必乱。”赵匡胤说,“咱们带五百人,明天出发,打仪征。打下来,扬州东南门户就开了。而且,仪征城里,有粮。”
张横眼睛一亮。
粮。
现在扬州最缺的,就是粮。城里存粮被刘仁瞻的败兵抢了一部分,烧了一部分,剩下的,不够大军吃半个月。
“可咱们走了,扬州城里……”张横还是有些担心。
“留两百人,足够了。”赵匡胤说,“俘虏分开关着,跑不了。百姓现在怕咱们,不敢闹。至于南唐——李璟现在,恐怕比咱们还怕。”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而且,咱们得快。在金陵反应过来之前,把仪征打下来。等李璟知道消息,咱们已经在仪征城里吃他存粮了。”
张横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末将明白了!这就去准备!”
他起身要走,赵匡胤又叫住他。
“等等。”
“都指挥使还有何吩咐?”
赵匡胤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又添了很多新名字。
韩老四,麻子,李大柱,还有昨夜死在槐树巷的那三十三个。
他用炭笔,在最后,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了三个字:
仪征。
然后,合上册子,塞回怀里。
“去吧。”他说。
张横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握着炭笔的、微微发颤的手指。
他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抱了抱拳,转身出去了。
帐里,又剩下赵匡胤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舆图,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手,按了按左臂的旧伤。
疼。
可这疼,让他清醒。
让他记得,自己为什么坐在这儿,为什么还要继续打下去。
帐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带着迟疑。
“进来。”赵匡胤说。
帐帘被掀开,刘山站在门口。左肩裹着厚厚的布,脸色苍白,可眼睛很亮,像两簇烧着的火。
“都指挥使,”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但很稳,“我想……跟着去打仪征。”
赵匡胤看着他,没说话。
“我伤不重,能打。”刘山又说,往前走了一步,“韩叔死了,麻子叔死了,我哥也死了。我得……替他们接着打。”
赵匡胤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刘山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心里开始发慌。
然后,赵匡胤才慢慢开口:
“你哥临死前,说什么了?”
刘山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吴瘸子说,我哥最后……没说话。”
“是没说话。”赵匡胤说,目光看向帐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攻城那会儿,我在城下看见他了。他挨了三箭,还往前冲。倒下去的时候,脸朝东,看着登州的方向。”
刘山喉咙哽住了。
“好好活。”赵匡胤收回目光,看着他,“这是他最后想说的,也是我想对你说的。”
刘山眼睛红了,可咬着牙,没让泪掉下来。
“我想活。”他说,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可我想……像个人一样活。不是缩在城里,等着别人来杀。是拿着刀,去把想杀我的人,先宰了。”
赵匡胤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点了点头。
“明天卯时,校场集合。”
刘山浑身一颤,用力挺直了背:“是!”
他转身,掀帘出去了。
脚步,很稳。
赵匡胤坐在那里,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慢慢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闪过那座土坡,那三百二十九个新坟,那些简陋的、在风里摇晃的木碑。
还有,怀里那个小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债,越欠越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手按在舆图仪征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