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步,消失在人群里。
申时,棚子里。
队伍还在排。
一个年轻妇人走上来。
她二十出头,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没有泪。她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粉嘟嘟的。
张横看着她。
“你男人叫什么?”
“王小二。”妇人说。
张横翻着名册。
找到王小二那一页。
上面写着:王小二,登州文登县人,二十三岁。十月十八日,战死于扬州城下。
他抬起头,看着妇人。
妇人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他。
张横从一堆遗物里,找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妇人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块木牌。
巴掌大,刻着“平安”两个字。
她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木牌揣进怀里,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走到人群边上,她忽然停住。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棚子,看着那些还在排队的人,看着那些哭喊的、呆立的、寻找的脸。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还在睡,小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吃奶。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柱子,”她说,“咱们回家。”
她走了。
抱着孩子,走进人群里。
再也没有回头。
酉时,码头上。
天快黑了。
队伍终于排完了。
最后一个是个年轻人。
他站在桌前,看着张横。
张横看着他。
“你是谁?”
“王顺。”年轻人说,“登州人。”
张横想了想。
“你找谁?”
王顺低下头。
“俺找……俺找王二狗。”
张横愣住了。
“你……你认识他?”
王顺点点头。
“他是我同乡。”他说,“一起出来的。”
张横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一堆遗物里,找出那个布包——王二狗他娘已经拿走了,这是另一个,从王二狗身上搜出来的。
他递给王顺。
王顺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把刻刀。
很小,很旧,刀柄磨得发亮。
王顺看着那把刻刀,眼泪流下来了。
“这是他吃饭的家伙。”他说,“他说等打完仗,还要靠这个吃饭……”
他说不下去了。
他攥着那把刻刀,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跑起来。
跑得很快,头也不回。
消失在夜色里。
戌时,守将府。
赵匡胤坐在正堂里,面前摆着一碗饭。
饭早就凉了,他没吃。
他手里攥着那本小册子,翻着那些名字。
刘大海、王贵、刘二狗、小顺子、李二牛、丁大牛、张三狗、赵四、王二狗、王小二、李狗子……
一个一个,密密麻麻。
两千二百三十七个名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小册子合上,放回怀里。
那块玉佩还在,刘大壮他娘给的,刻着“娘”字的那块。
他摸了摸,温温的。
“将军。”张横走进来。
赵匡胤抬起头。
“都办完了?”
张横点点头。
“都办完了。”他说,“该领的都领了。还有些没来领的,都是家里没人了的。”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北风呼呼地刮着,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枯叶被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又落下去。
“将军,”张横说,“您该歇了。”
赵匡胤摇摇头。
“睡不着。”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看着那片黑暗,很久。
“张横。”
“在。”
“明天,”他说,“去那些没来领的人家里看看。”
张横愣住了。
“将军,天这么冷……”
“去看看。”赵匡胤打断他,“看看他们还缺什么。”
张横不再说话,点点头。
赵匡胤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暗。
北风呼呼地刮着。
刮在脸上,像刀子。
但他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亥时,登州城。
风更大了。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野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赵匡胤走在街上。
身后跟着张横和两个亲兵。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着那些黑漆漆的房屋。
每一间屋里,都可能有一个没来领抚恤的人。
一个再也等不到儿子的人。
他走到一间茅草屋前,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