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赵普答不上来。他看着赵匡胤,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他知道,劝不住了。
半个时辰后,三艘船出海了。不是战船,是船厂用来运木料的旧船,小,破,但能装货。赵匡胤亲自掌舵,刘大海带着二十个士卒撒网。网是蚕丝织的,新,韧,但没浸过桐油,容易破。
第一网下去,空荡荡的,只捞上来些海草。
第二网下去,还是空的。
第三网下去,网破了,捞上来半网鱼,剩下半网都漏了。
赵匡胤没说话,只是调转船头,换个地方继续下网。海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乌云在天边堆着,像随时会再下雨。士卒们没人抱怨,只是默默地收网,补网,再撒网。
第四网下去,终于捞满了。网里白花花一片,全是鱼,大的小的,蹦跳着,在甲板上扑腾。刘大海兴奋地大喊:“有了!有了!”
三艘船,捞了四网,装满了两船的鱼。返航时,天已经快黑了。海面上起了雾,灰蒙蒙的,看不清方向。赵匡胤凭着记忆掌舵,船在雾里穿行,像在迷宫里摸索。
等靠岸时,天完全黑了。船厂里点起了火把,火光在雾气里晕开,黄澄澄的一片。士卒们把鱼抬下来,堆在码头上,像座小山。
王二狗跑过来,看着那些鱼,眼睛都直了:“指挥使,这……这么多?”
“分一半给船厂,一半给水寨。”赵匡胤跳下船,“今天晚饭,加餐。”
他浑身湿透,手上被渔网勒出了血痕,在火把的光里格外刺眼。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赵普说:“明天继续。打到粮运进来为止。”
说完,他转身往值房走。背影在雾气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王二狗站在那里,看着那堆鱼,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对工匠们喊:“都听见了?今晚加餐!吃饱了,明天继续造船!”
火光里,工匠们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
河南府,老鸹林的夜晚静得瘆人。
这片林子离巩县北门三里,官道从中穿过,两旁是密密的槐树和杨树。白天这里还算热闹,有行商,有车马,可一到晚上,就只剩下风声和虫鸣。本地人说,这片林子闹鬼,夜里常有老鸹哭,所以叫“老鸹林”。
张齐贤站在林子里的一处高坡上,看着下面的官道。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路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他身后,五十个衙役埋伏在树林里,穿着黑衣,手里拿着刀和绳索,一动不动,像五十尊石像。
王佑站在他旁边,低声问:“张推官,确定张家明天会走这条路?”
“确定。”张齐贤说,“张家在城里的生意,明天有一批货要出城。按惯例,张员外会亲自押送。”
“可万一他察觉了……”
“察觉了也得走。”张齐贤看着官道,“明天是七月十二,离八月十五还有三天。张家要是想跑,这是最后的机会。过了明天,四个城门一封,他就插翅难飞了。”
王佑不再说话。两人都沉默着,看着下面的路。月光在云层里穿行,时明时暗,林子的影子也跟着变幻,长长短短,像无数只手在舞动。
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张推官,”王佑忽然问,“你说……孙老栓去哪儿了?”
张齐贤没回答。他也想知道。孙老栓失踪两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个老农,在这个节骨眼上消失,不是什么好兆头。
“等抓到张家,”他说,“自然就知道了。”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里隐隐不安。孙老栓那天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个刚死了儿子的老农。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月光又暗了下去。林子里更黑了,只能听见风声,穿过树梢,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孙老栓此刻在慈云寺的后墙外。
他蹲在墙角,像只老猫,一动不动。墙是青砖的,很高,他爬不上去。但他知道,墙根有个狗洞,被杂草盖着,寺里的狗常从那儿进出。
他等了很久,等到寺里的灯火都熄了,只剩下佛殿里的长明灯还亮着,一点微光,在夜色里摇曳。然后他扒开杂草,钻进狗洞。
洞很小,他爬得很吃力,衣服被砖角刮破了,背上火辣辣地疼。可他不在乎,只是往前爬,一寸一寸,像条蚯蚓。
爬进院子,他趴在地上,喘了口气。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屋檐铃铛的声音,叮叮当当,清脆,但在这深夜里显得诡异。
他爬起来,贴着墙根走。寺里的布局他熟——前天来捐地时,小沙弥带他转过一圈。他知道账房在哪儿,就在后院东厢。
走到账房窗外,他停下。窗关着,但没闩。他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屋里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墨和纸的味道。
他摸到桌边,摸到火折子,划亮。微弱的火光照亮方寸之地——桌上摊着本册子,墨迹还没干透。他拿起来看,册子上记的不是账,是名单。上面有李三、赵四他娘、王五……还有他自己的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