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做生意的印,都是这个莲花样。”
张齐贤小心地把纸条收好。他看向胥吏:“记下了?”
“记下了。”胥吏点头。
“好。”张齐贤拍拍李三的肩,“你做得对。这两天,哪也别去,就在家待着。要是有人来找你,就说病了,不见客。等八月十五后,我来给你办地契。”
李三连连点头,眼泪又涌出来。这次不是怕,是激动。
张齐贤和胥吏离开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土路上,白晃晃的刺眼。两人沿着田埂往回走,胥吏低声问:“张推官,李三的话,能信吗?”
“能。”张齐贤说,“你看他那院子,那房子,那两只鸡。真是租着五亩上好水浇地的人家,不会穷成这样。”
胥吏想了想,点头。
“接下来,”张齐贤说,“去找赵四他娘,王五,还有名单上那些人。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劝。八月十五前,我要至少五十个佃户的证词。”
“可时间……”
“时间够。”张齐贤看着远处县城的轮廓,“还有五天。一天问十个,也够。”
两人加快脚步。田里的稻子已经开始抽穗了,绿油油一片,在风里起伏,像海。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袅袅的,像谁在叹气。
登州,船厂的灯火亮到深夜。
王二狗蹲在那条裂了的船前,手里拿着凿子和锤子,一点一点把裂缝周围的朽木剔掉。木头是松木,泡了海水,软得像泥,一凿就掉下一大块。他剔得很仔细,把每一处腐烂的木屑都清干净,露出里面还算结实的部分。
陈三蹲在旁边抽烟,烟袋里的火明明灭灭,在夜色里像只萤火虫。他看着王二狗忙活,看了很久,才开口:“小子,你真觉得这样补能行?”
“不行也得行。”王二狗头也不抬,“船不能废。废了,前面那些工夫都白费了。”
“可补好了,还能下水吗?”
“能。”王二狗停下凿子,直起身,擦了把汗,“裂缝不大,补好了,刷三层桐油,晒透了,还能用。就是……就是不能用太久,最多半年。”
“半年后呢?”
“半年后,”王二狗说,“就该打南唐了。那时候,这船要是还没沉,就是功臣;要是沉了……也值了。”
陈三不说话了。他狠狠抽了口烟,吐出一团浓雾。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很快就被海风吹散了。
“王二狗,”他忽然问,“你说,咱们造的这些船,真能打过南唐吗?”
王二狗愣了一下。他放下凿子,坐在船板上,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海面上有渔火,星星点点的,像天上的星子落下来了。
“陈管事,”他反问,“你说,咱们不造这些船,就能不打南唐了吗?”
陈三被问住了。
“南唐的船在淮水排着,”王二狗继续说,“咱们的兵在寿州守着。张永德将军三天一封急报,说南唐又增兵了,又造新船了。仗,早晚要打。早打,咱们船少,吃亏;晚打,咱们船多了,也许……也许能赢。”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过:“我不知道能不能赢。我只知道,船造出来,总比没造强;拼一次,总比不拼强。”
陈三看着他。夜色里,这个年轻人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有两团火在烧。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不信邪,不服输,觉得只要肯干,天底下没有干不成的事。
现在他老了,知道有些事,干不成就是干不成。可看着王二狗,他又觉得,也许……也许年轻人是对的。
“行。”陈三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你补船,我去熬桐油。今晚熬一大锅,明天刷三遍。”
他走了。王二狗重新拿起凿子,继续剔木头。锤子敲在凿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远处,水寨的值房里,赵匡胤还没睡。
他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三本账。一本是公账,一本是私账,一本是临时账。三本账的最后一页,都是红字:负三百一十二贯,负一百八十五两,负四十七石粮。
他看着那些红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算:一艘船要多少木料,多少铁钉,多少桐油,多少人工。算完了,他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就算把整个水寨都卖了,也凑不齐造十艘战船的钱。
可南唐那边,有一百多艘楼船。
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王二狗蹲在船前补裂缝的背影,陈三熬桐油时被烟熏得通红的脸,刘大海带着士卒在烈日下操练时汗流浃背的样子……
还有柴荣送他出京时说的话:“朕把水师交给你,不是要你快,是要你稳。”
现在呢?船裂了,钱没了,粮断了。稳?怎么稳?
他睁开眼,重新坐直。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册子——那是他私下记的,记着水师这几个月的变化:从只有几艘破船,到造出五艘能下海的新船;从只有几百个会划桨的兵,到练出两百个能爬桅、能泅水、能接舷战的水手;从一片荒滩,到开出桑林,养出蚕,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