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年,土地兼并,税源枯竭,国库空虚。然后就是流民、起义、战乱、改朝换代。他当时觉得那些皇帝太蠢,连最基本的收税都做不好。
现在他明白了。不是蠢,是动不了。土地在谁手里?在豪强手里,在寺庙手里,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手里。动他们,就是动国本。不动他们,国家慢慢失血而死。
两难。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奏报。王溥写得很详细:慈云寺田产四百二十七亩,年租应收一千零六十七石,实收仅六百石。差额去哪了?账上写着“施粥济贫”“修缮殿宇”“供养僧众”。可到底施了多少粥,修了哪些殿,养了多少僧,一笔糊涂账。
更可疑的是,张家近三个月向寺庙捐银三百两。一个豪强,为什么突然这么大方?
柴荣放下奏报,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宫城,层层殿宇,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芒。远处能看到汴河,河上船只往来,帆影点点,一片太平景象。
可这太平底下呢?
他想起登州赵匡胤的密奏,说第六艘船因为木料不行,下水就裂了。想起户部报上来的亏空,说今年夏税比去年少了三成。想起朝堂上那些看似恭顺实则各怀心思的脸。
所有人都觉得他太急。李昉觉得新政该缓,范质觉得该稳,就连王溥,字里行间也透着忧虑——怕牵涉太广,怕激起民变,怕动摇国本。
可他能缓吗?南唐在增兵,契丹在观望,国库在失血。缓一天,就弱一分;缓一年,可能就缓死了。
他转过身,走回御座,提笔在奏报上批了一行字:
“查。一查到底。佛门若不清,何以清天下?”
写罢,他放下笔,叫来张德钧:“传王溥。”
张德钧应了声,退出去。柴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寺庙里袅袅的香烟,佃户手中皱巴巴的租契,船板上那道黑色的裂缝……
这些,都是他要扫清的障碍。
也是这个国家,必须跨过去的坎。
殿外传来脚步声。王溥来了。
柴荣睁开眼,坐直身体。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声,不知疲倦,像在催促着什么。
八月十五,还有六天。
六天后,刀就要落下了。
刀落之前,该清的账,得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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