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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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第六艘船下水那天,风很大。
船被推下船台时,浪头正高,船身入水,晃得厉害。王二狗在船上,死死抓着桅杆,眼看着船往一边斜——斜到几乎要翻——又硬生生扳回来。舭龙骨切进水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稳住!”刘大海在岸上大喊。
船终于稳住了。王二狗松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海水。船在浪里起伏,像匹倔强的马,不肯驯服。但好歹,没翻。
他指挥水手扯帆,转舵。帆吃饱了风,船开始加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痕。可速度明显比前几艘慢——船太重了,松木拼凑的船板吃水深,阻力大。
“比‘破浪’慢四成!”刘大海在岸上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王二狗点点头。他知道会这样。可有什么办法?没木料了,能下水就不错了。
船驶出二里,开始转向。风从侧面吹来,船身又开始倾斜。这次倾斜得更厉害,船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声,像随时会散架。
“王管事!”一个水手脸色煞白,“船板……船板裂了!”
王二狗冲到船舷边,低头看。靠近水线的一块船板,裂开了一道缝,海水正往里渗。裂缝不大,但很显眼,像一道黑色的伤口。
“返航!”他大喊。
船艰难地调头,顶着风往回走。每走一丈,裂缝就扩大一分。等靠岸时,裂缝已经有三尺长,海水哗哗地往里灌。
工匠们赶紧把船拖上岸。王二狗蹲在裂缝前,用手摸了摸。松木的纹理顺着裂缝绽开,像朵丑陋的花。鱼胶被海水泡软了,麻絮从缝里漏出来,湿漉漉的。
陈三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抽烟。烟袋里的烟丝烧完了,他还叼着,一口一口地抽着空烟。
“松木不行。”王二狗低声说,“经不住海水。”
“我知道。”陈三说,“可没别的料了。”
两人都沉默着。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也带着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一声一声,不知疲倦。
赵匡胤也来了。他站在船边,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才问:“能修吗?”
“能。”王二狗站起来,“得换船板。可咱们……没木料换了。”
赵匡胤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手指沾了海水,凉丝丝的。然后他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先补上,凑合用。等有钱了,再造新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王二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背,有些弯了。
“王管事,”一个年轻工匠怯生生地问,“还……还继续造第七艘吗?”
王二狗转过头,看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里却有了和年龄不符的疲惫。他想起这个年轻人是三个月前来的,说是家里遭了灾,出来找活路。来时瘦得像根竹竿,现在壮实了些,可眼里的光,却暗了。
“造。”王二狗说,“为什么不造?船不够,仗怎么打?”
他走到船厂中央,拍了拍手:“都过来!”
工匠们围过来。王二狗看着他们,一张张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带着伤,有的满是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哑:
“第六艘船,裂了。为什么裂?因为木料不好。为什么用不好的木料?因为没钱。为什么没钱?因为朝廷也难。”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船还得造。为什么?因为南唐的船在淮水排着,因为契丹的骑兵在北边盯着,因为潼关死去的弟兄们看着。咱们不造船,谁造?咱们不拼命,谁拼?”
没人说话。只有海风呼呼地吹,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第七艘船,”王二狗提高声音,“还用松木。但这次,咱们想别的法子——船板拼双层,中间加竹篾;鱼胶熬浓些,麻絮塞实些。船重,咱们就少装些人;跑得慢,咱们就多练操舵。总之,船得下水,仗得打!”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谁不想干,现在可以走。我不拦着。”
没人动。工匠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都低下头,各自散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锯木声、刨板声、钉钉声,又响起来了。
王二狗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揉了揉眼睛,转身走向那条裂了的船。
补吧。能补一寸是一寸,能多用一天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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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崇政殿的午后,热得像蒸笼。
柴荣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份奏报,是王溥递上来的,关于河南府寺庙田产的初步查证。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殿里只有他一个人。张德钧远远站在殿角,垂着手,像尊石像。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一声高过一声,衬得殿里更静。
柴荣放下奏报,揉了揉眉心。左臂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钻。他闭上眼,想起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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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前世读史时,看到那些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