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油,等会儿给你送来。”
“陈管事,”王二狗叫住他,“你……你不怕这船造不出来?”
陈三回过头,笑了。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怕有什么用?怕,船就能自己造出来了?怕,南唐就不打过来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王二狗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拿起锤子。
锤子敲在铁钉上,钉进木头里。木头是松木,软,好钉,但不经海水。王二狗知道,这船就算造出来,用不了一年就得大修。可那也是一年后的事了。现在,船必须下水。
河南府,县衙的厢房里堆满了卷宗。
张齐贤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一本是县衙的田亩册,一本是慈云寺的捐赠簿,还有一本是他自己整理的口供录。三本账册对不上——田亩册上写着张家名下有田八百亩,捐赠簿上写着张家捐赠寺庙四百二十七亩,口供录上那些佃户却说租的是寺庙的地,租子交给寺庙。
“对不上。”王佑揉着太阳穴,“怎么都对不上。”
“对不上就对了。”张齐贤说,“说明他们在说谎。”
“可说谎又怎样?”王佑苦笑,“没证据。账册可以烧,佃户可以收买,寺庙可以抵赖。咱们手里这些口供,定不了罪。”
张齐贤没说话。他拿起那本口供录,一页页翻。翻到赵四他娘那一页时,他停住了。口供上写着:“儿子流放后,慈云寺法师给钱买米,感恩戴德。”
下面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八月十一日,赵母又得钱五百文。”
“这是什么时候记的?”张齐贤问。
“昨天。”王佑说,“我派人盯着赵家,看见张家的人又去送钱了。”
“送钱做什么?”
“不知道。”王佑摇头,“赵母收了钱,什么也没说。”
张齐贤放下口供录,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县衙的后院,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冠如盖,投下大片荫凉。几个胥吏在树下乘凉,低声交谈着什么,见他看过来,赶紧散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身:“王御史,你说张家为什么又给赵母送钱?”
“封口?”王佑猜测,“赵四虽然流放了,可他娘还在。万一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不对。”张齐贤摇头,“赵四的案子已经结了,李俊流放,赵四流放,钱五流放。赵母就算说什么,也翻不了案。张家没必要再花钱。”
“那为什么?”
张齐贤走回案前,重新拿起口供录。他翻到前面,找到那些佃户的口供。一页一页,快速浏览。看了十几页,他忽然停下来。
“你看这个,”他把口供录推给王佑,“李三的口供。”
王佑接过来看。李三是租慈云寺地的佃户之一,口供上写:“租寺里地五亩,年租三石,秋后交寺。”
“有问题?”王佑问。
“有。”张齐贤说,“我问过慈云寺附近的佃户,那里的地,中等水浇地,年租一般是两石五斗。李三租五亩,该交十二石五斗,可他只交三石。”
王佑愣住了。他重新看口供,又翻出田亩册核对。没错,李三租的那五亩地,在田亩册上记的是中等水浇地,年租该是两石五斗一亩。
“所以李三在说谎?”王佑抬头。
“或者说,”张齐贤缓缓道,“他交的租子,不是按亩交的,是按……按别的什么交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张齐贤的眼睛亮起来,“那些佃户交给寺庙的租子,根本不是地租,是……是‘封口费’。寺庙收了钱,帮张家看住这些佃户,不让他们乱说。”
王佑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那些地根本就没租给佃户?佃户只是做样子的?”
“对。”张齐贤点头,“地还在张家手里,佃户是假的,租子是假的,只有寺庙收钱是真的。这样一来,就算咱们查,也查不出什么——佃户会咬死说地是租寺庙的,租子交给寺庙。寺庙会说租子是用来维持寺庙开销的。天衣无缝。”
“可是……可是那些佃户为什么要配合?”
“给钱啊。”张齐贤冷笑,“像赵母那样,给一次不够,给两次。五百文,够一个老太太吃半年了。”
屋里静了一瞬。窗外的蝉叫得正欢,衬得屋里更静。
“那现在怎么办?”王佑问。
“查账。”张齐贤说,“查寺庙的账。寺庙收了这么多‘租子’,钱去哪儿了?总要有个去向。”
“可寺庙的账……”
“我去要手令。”张齐贤站起身,“今天就要到。”
他推门出去。王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三本账册,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口供录上李三那页批了一行字:“疑点,待查。”
字写得很重,墨迹透过纸背。
孙老栓坐在自家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树上的枣子已经全红了,密密麻麻的,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往年这时候,铁柱会爬上去摘,他在下面接。铁柱手笨,总摔烂几个,他就骂,骂完又笑。
现在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