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画。”赵匡胤说,“只要不耽误工期,随他怎么改。”
刘大海应了声,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指挥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您自掏腰包买杉木的事……弟兄们都知道了。”刘大海声音更低,“有人感念您,也有人……说闲话。”
“说什么?”
“说您这是收买人心,说您想在水师里立自己的山头。”刘大海说完,赶紧补了句,“当然,末将是不信的!可这话传出去,万一让汴京那边听见……”
赵匡胤笑了。
雨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抹了把脸,笑容没褪:“刘都头,你说我要是真想在登州立山头,该怎么做?”
“这……末将不敢妄言。”
“我告诉你。”赵匡胤转头看他,“我会把朝廷拨的钱全揣自己兜里,然后用这些钱去贿赂匠人、收买士卒,让他们只听我的。至于船?随便造两艘能看的,糊弄过去就行。反正南唐打不过来,契丹更不会从海上来。”
刘大海怔住了。
“可我没那么做。”赵匡胤转回头,看着雨中的海,“我卖了宅子,贴钱买好木料;我天天泡在船厂,跟匠人吵架;我让士卒去种桑,被人骂不务正业。你说,我图什么?”
刘大海答不上来。
“我图的是有一天,咱们造出的船能载着大周的兵,渡过淮水,打下金陵。”赵匡胤声音不高,但在雨声里清清楚楚,“我图的是官家说‘先南后北’时,咱们水师能当先锋,而不是拖后腿。我图的是……让那些死在潼关的弟兄们看看,他们守住的这个国,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雨还在下,打在船架上噼啪作响。远处的海面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刘都头,”赵匡胤最后说,“闲话让人说去。咱们把船造好,把兵练好,比什么都强。”
他转身往工棚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种桑的那片地,雨后得去排水。桑树苗淹不得。”
刘大海看着他的背影,在雨里站了很久。
傍晚,雨停了。
汴京城里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积水映着刚露脸的夕阳,一片一片的金黄。张德钧撑着伞,跟在柴荣身后,沿着宫墙慢慢走。雨后的空气清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柴荣没说话,只是走。
他已经看了王溥的节略,也看了吴文靖的原奏。案子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在解一个复杂的绳结。
“张德钧。”
“老奴在。”
“你说,一个人为了五亩地,值不值得杀人?”
老宦官愣了愣,小心回道:“老奴愚钝……但想着,对有些人来说,五亩地就是命。”
“是啊,命。”柴荣停下脚步,看着墙角一丛被雨打蔫的蔷薇,“可对另一些人来说,五亩地不过是一顿饭钱。”
他继续往前走。
宫墙的影子斜斜地拉长,把他的身影也拉得细长。远处传来钟声,是哪个寺庙的晚课钟,悠悠的,一声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官家,王枢密还在枢密院等着。”张德钧轻声提醒。
“让他等着。”柴荣说,“朕再走走。”
他想理清思绪。
孙铁柱的案子,表面是一桩命案,底下是新政与旧利的角力。查,会牵出一串人;不查,《显德律》就失了威严。这是个两难的局。
可真正的难处不在这里。
真正的难处在于,就算查清了,把李员外法办了,类似的事还会在别处发生。清丈田亩动了豪强的利,按户等纳税让富户多出钱,整顿军务让武将不得吃空饷……每一项改革,都是在从别人嘴里夺食。
夺食,就会反抗。
反抗的方式有很多:阳奉阴违、消极拖延、串联抵制,甚至……杀人。
柴荣想起前世读史,看到王安石变法失败,总觉惋惜。现在他站在这个位置,才明白变法的难,不在于法本身好不好,而在于人心。人心向利,你动了他的利,他就要跟你拼命。
他走到一处角楼前,登上台阶。
楼不高,但能看到大半座汴京城。雨后初晴,城里升起袅袅炊烟,一片一片的灰瓦屋顶,在夕阳下泛着暖光。街巷里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谁家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
这是他的国。
也是郭威留下的国,是柴守礼守过的国,是潼关那些将士用命换来的国。
他要让这个国更好,就得变法。可变法就会流血,孙铁柱的血只是第一滴。
“官家,起风了。”张德钧小声说。
确实起风了。雨后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衣衫猎猎。柴荣站在角楼上,看着远处的汴河。河上船只往来,帆影点点,一派太平景象。
可他知道,这太平底下,暗流在涌动。
“回去。”他转身下楼。
回到崇政殿时,王溥已经等了一个时辰。老臣脸上没有不耐,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