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
北伐……这两个字在史书里不过一行,可真正要做起来,是数万人的性命,是倾国的粮草,是赌上一切的豪赌。他记得历史上的柴荣北伐,赢了高平,赢了淮南,却在北伐契丹时病倒,最终功败垂成。
现在他来了,身体康健,知道历史走向,可依然觉得如履薄冰。
因为历史已经变了。南唐提前介入,内奸网络比想象的更深,契丹这次来的不是历史上的小股部队,而是耶律挞烈亲自率领的两万铁骑——这是原本不该在这个时间点出现的兵力。
蝴蝶效应。他这只蝴蝶,只是扇了扇翅膀,风暴就已经形成。
“官家。”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柴荣回头,见赵匡胤披甲站在十步外,肩头落满了雪,像是站了很久。
“你怎么来了?”柴荣有些意外。赵匡胤应该在晋阳。
“臣接到调令,星夜赶回。”赵匡胤走近些,在雪地里单膝跪下,“晋阳事务已移交副使。臣请为北伐先锋。”
柴荣看着他。这个未来的宋太祖,现在不过二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的锐气,但眼里已经有了沉稳。他在晋阳干得漂亮,抓胡三,破节点,治理地方也井井有条。
“起来。”柴荣伸手扶他,“雪地里跪什么。”
赵匡胤起身,拍掉膝上的雪:“官家真要亲征?”
“不然呢?”柴荣笑了笑,“韩通在镇州扛着,朕在开封躲着?天下人会怎么想?”
“可官家万金之躯……”
“匡胤。”柴荣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你信不信朕?”
赵匡胤愣了下,随即重重点头:“信。”
“那就成了。”柴荣拍拍他的肩,“这次北伐,你不在先锋序列。朕有别的差事给你。”
“请官家吩咐。”
柴荣转过身,看向北方:“契丹人这次来得蹊跷。耶律挞烈是南院大王,轻易不离南京(幽州)。他亲自来,要么是觉得必胜,要么是……有人给了他必须来的理由。”
赵匡胤眼神一凛:“官家是说……”
“山阴客。”柴荣吐出这三个字,“他们在北边也有手脚。你回晋阳,不,朕调你去邢州。给你五千精骑,不必参与正面决战,你的任务是盯死北汉。刘继业现在按兵不动,但朕不信他会老实。若北伐正酣时他南下捅一刀,韩通就危险了。”
“臣明白了。”赵匡胤抱拳,“臣必不让北汉一兵一卒过太行。”
“还有。”柴荣压低声音,“暗中查一查,契丹军中是否也有‘山阴客’的痕迹。那些画,那些邪术颜料,总得有个来处。南唐、北汉、契丹……这网撒得可真够大的。”
风更急了,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赵匡胤忽然道:“官家,臣在晋阳审胡三时,他说过一句话,臣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来,或许有用。”
“什么话?”
“他说:‘木先生说过,这世道要乱了,乱了好,乱了才能重新洗牌。’”
重新洗牌。
柴荣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容很冷,比这腊月的雪还冷。
“是啊,乱了好。乱了,有些人才能浑水摸鱼,才能把丢掉的权势再抢回来。”他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这世道是要乱,但不是他们想要的乱法。”
“朕要的,是把桌子掀了,重砌一张新的。”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滋德殿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赵匡胤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许久,才呼出一口白气,低声自语:
“掀桌子……重砌一张新的么。”
他按了按腰间的刀柄,转身大步离开。雪落满肩,他浑然不觉。
远处宫檐下,张德钧端着碗已经凉透的姜汤,望着雪地里远去的两个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道,真要变了。
而他这样的阉人,能做的,只是把主子伺候好,在这变局中,努力活下来。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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