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准了。”李筠将笺纸递给他,靠回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要多一道手续,按月报备。”他顿了顿,“还有这句,你看看。”
刘秉忠接过,看到那五个字,脸色也变了变:“这官家这是随口一问,还是”
“天心难测。”李筠打断他,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暖着手,“相州的硫磺矿,产量不如本地,但质地更纯。朝廷工部采办,一向优先相州。咱们舍近求远,官家问一句,也在情理之中。”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刘秉忠听出了弦外之音。
“那咱们还去相州采买吗?”
“去。”李筠放下茶盏,声音很稳,“朝廷既然准了,咱们就按准的办。相州产佳,但咱们潞州军械修缮,用本地硫磺惯了,匠人掌握火候。这话,报备的时候,可以写进去。”
刘秉忠会意:“下官明白。”
“不过,”李筠话锋一转,“硫磺的事,让下面人仔细些。受潮的那批,处理干净,别留痕迹。新采买的,入库、领用、耗损,每一笔都记清楚。账,要做实。”
“是。”刘秉忠躬身,“那‘均输法’试点那边,转运损耗的折钱请示,朝廷还没回复。您看”
“等。”李筠只回了一个字。
他起身,走到窗边。潞州府的院子,比晋阳、真定都要小些,但更精致。假山石上覆着残雪,几株腊梅开了,黄灿灿的,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年关近了。各州各县的孝敬,也该陆续送来了。往年,这是李筠最舒心的时候。但今年,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柴荣的那五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他心里某个地方。不深,但存在。
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一边借着新政敛财,一边又要摆出全力配合的姿态。硫磺的事,是个警告。朝廷不是不知道,只是暂时不想深究。
但“暂时”能维持多久?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零零星星的,落在腊梅的花瓣上,很快化了。
李筠看了一会儿,转身:“刘秉忠。”
“下官在。”
“开封那边,咱们的人,最近有什么消息?”
刘秉忠压低声音:“听说御史台有人,在搜集潞州‘借新政敛财’的佐证。不过,还没动静。”
李筠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回案边,重新拿起那张批复笺纸,看着那五个小字。墨迹很淡,笔画随意,像是批阅时随手添上的。
但就是这随手,才最让人心惊。
“报备的册子,”他忽然说,“我来亲自核。每一笔,我都得过目。”
刘秉忠一怔:“这等琐事,何劳节帅”
“就按我说的办。”李筠的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刘秉忠不敢再言,躬身称是。
李筠将笺纸折好,收进袖中。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一口饮尽。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雪还在下。潞州的夜,渐渐深了。
而在更南边的开封,皇城大内的资政堂里,灯火依然亮着。
柴荣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支朱笔。图上,晋阳、真定、潞州,三个点被他圈了出来,用细线连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
他看了很久,然后,在三角的中心,轻轻点了一个红点。
那里是开封。
也是风暴,最终要汇聚的地方。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清晨时,终于停了。开封城的街巷,覆上厚厚的白。早起的人们推开屋门,呵着白气,开始清扫。雪被铲起来,堆在路边,混着尘土、车辙、还有夜行人的脚印,渐渐变成灰色。
然后,被新落的雪,再次覆盖。
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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