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晋阳城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显现——夯土的城墙、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远处府衙高高的鸱吻。这座被北汉经营多年的坚城,如今虽已插上后周的旗帜,但那些看不见的暗流,似乎从未停止涌动。
“李主簿、周掌柜、刘书吏”赵匡胤喃喃道,忽然转身,“张琼,你去办三件事。”
“节帅吩咐。”
“第一,盯紧王延,但不必跟得太紧。此人若是‘山阴客’在晋阳府的眼线,必有传递消息的渠道。逼急了,他可能断线自保;松松手,或许能钓出更大的鱼。”
“第二,查那个周掌柜。米行生意涉及漕粮、平粜,正是‘均输法’试点的要害。王延与他闭门私谈,绝不止市价波动那么简单。”
“第三”赵匡胤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空白笺纸上写下几行字,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张琼,“你亲自跑一趟劝学所,把这手令交给李主簿。就说府衙体恤药圃匠户冬日辛劳,特拨二十石粟米、五十斤腌肉,腊月十五前发放。让他造册领用,务必发到每个人手里。”
张琼接过手令,有些不解:“节帅,这是”
“王延不是叮嘱李主簿要看好药圃吗?”赵匡胤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咱们就帮他‘看好’。你送粮肉时,多在药圃转转,和匠户们聊聊。记住,只聊冷暖生计,不问其他。”
张琼恍然。
劝学所的药圃,是柴荣新政在晋阳的“脸面”。王延若真与“山阴客”有染,他越是公开强调药圃重要,越可能是在掩饰什么——或者,那药圃里,本就藏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属下明白。”张琼抱拳,将手令仔细收进怀中。
“还有,”赵匡胤叫住正要退下的张琼,声音更沉了几分,“河北那边,有消息吗?”
张琼摇头:“郭荣节度使上月呈了奏报后,再无声息。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三日前,真定方向来的商队说,滹沱河上的渡口查得严了,连渔船都要验牌。说是防辽人细作,但商队的老掌柜嘀咕,怕是河北官府在搜什么人。”
赵匡胤眼神一凝。
郭荣在查“山阴客”,他是知道的。柴荣从汴梁发来的密信里提过一句,只说“河北有动静,尔处亦当警醒”。如今看来,这“山阴客”的网,撒得比想象中更广。
“知道了。”赵匡胤摆摆手,“你去吧。行事谨慎,宁可慢,不可错。”
张琼应诺,转身退出签押房。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廊下的寒气。
屋里又只剩赵匡胤一人。
他重新坐下,却没有再看那竹筒和铜牌,而是从案头堆积的文牍中,抽出一份黄册——那是晋阳府今年秋税收支的总账。账是王延带着仓曹、户曹的吏员核算的,条目清晰,数字工整,连每笔损耗的缘由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一个能做假账的人,必然精通真账。
一个能在账目上做得天衣无缝的人,心思该有多细密?
赵匡胤翻开黄册,目光落在“仓廪损耗”那一栏。九月,霉变粟米一百二十石,已作牲畜饲料折价处理;十月,鼠耗粮三十石,依例核销。
晋阳府的粮仓,是他入城后亲自督建的。墙壁夯土夹了石灰,地面铺了青砖,仓顶加了竹篾防鼠板。这样的新仓,一个秋季就霉变一百多石粮?
窗外天色大亮,晨曦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府衙前院传来胥吏点卯的唱名声,书吏们抱着文卷匆匆走过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压低了嗓音的交谈。
这座城池正在柴荣绘制的新图景里艰难转身。劝学所的读书声,药圃里越冬的草药,工坊中新锻的农具,还有那些刚刚分到田、眼里重新有了光亮的降卒和流民——这一切,都像初春冰层下微弱但执拗的水流。
而冰层之下,还有别的东西在游动。
赵匡胤合上黄册,将竹筒和铜牌锁进案下的铁柜。钥匙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推开房门。
廊下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晋阳冬天特有的、干燥的尘土味。几个匆匆走过的书吏见到他,慌忙退到一边躬身行礼。
赵匡胤点了点头,大步向前院走去。
今天还有太多事要处理:劝学所冬学的课考,城防营的冬衣发放,新建水渠的进度督察,还有从潞州递来的、关于“均输法”试点首月情形的详报
他走进前院正堂时,王延已经候在那里了。
这位晋阳府的长史穿着深绿色的官袍,头戴黑色幞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见赵匡胤进来,他躬身长揖:“节帅。”
“王长史早。”赵匡胤在主位坐下,示意他也坐,“腊月诸事繁杂,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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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内之事,不敢言苦。”王延在下首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昨日仓曹盘库的初账,请节帅过目。另,潞州李节度使人送来公文,询问‘均输法’在晋阳铺开时,粮帛折算的细则该如何把握”
他的声音平稳从容,汇报条理清晰,偶尔还引两句《周礼》《唐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