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他花了多少力气清洗北汉余孽、整顿城防、安插亲信,自认已经把控得滴水不漏。可现在,皇城司在深州抓的人,供词却指向晋阳。
有两种可能。一是赵老七撒谎,想搅浑水。但皇城司的审讯手段赵匡胤清楚,能让赵老七在这种时候还坚持的供词,多半有根据。二是晋阳确实还有他没挖干净的根。
“卢文翰,”他抬头,“劝学所那边,最近有什么异常?”
卢文翰刚从潞州回来,脸上带着倦色:“回将军,劝学所一切正常。陆明远带着孩子们种药、识字,药圃扩建的物料正在采购。倒是……倒是那几个从汴梁来的学子,前日联名上书,说想回汴梁参加秋闱。”
“秋闱?”赵匡胤皱眉,“现在才四月。”
“他们说想提前回去准备。尤其是那个陈启明,家里似乎给他定了亲事。”
书生思归,正常。赵匡胤点点头,又问:“潞州那边怎么样?”
“田亩清丈文书已全部造册,一式三份,一份已送汴梁。冯家认罚后,其他家都老实了。不过……”卢文翰犹豫了一下,“李节度使似乎想给冯平谋个州衙的差事,托我问将军的意思。”
“冯平?”赵匡胤冷笑,“他兄长刚因抗法被斩,他就想进州衙?李筠这是打什么算盘?”
“李节度使说,冯家在潞州根深蒂固,与其让他们在下面暗中串联,不如给个虚职,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倒是个说法。赵匡胤沉吟片刻:“准了。但职位不能高,给个书吏就行。还有,你写封信给冯平,就说这是我的意思——让他好自为之。”
这是恩威并施。卢文翰记下。
窗外天色大亮。赵匡胤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河北舆图前。真定、沧州、深州三地,已经动了两个。郭荣在真定清洗,皇城司在深州捕人,只剩下沧州——王老五自杀后,那条线暂时断了。
但“晋阳方向”这个线索,必须查。
“给我们在河北的所有暗桩传信,”赵匡胤转身,“查‘晋阳方向’这四个字。所有从晋阳往河北去的商队、信使、流民,全部盯紧。特别是……跟北汉旧臣有关的。”
“将军怀疑……”
“北汉亡了,但刘崇的旧部没死绝。”赵匡胤眼神转冷,“有些人是明着降了,暗地里怎么想,谁知道?还有那些跟契丹有勾连的,契丹人不会甘心丢了晋阳这块肥肉。”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给汴梁回信。就说河北整顿已有成效,郭荣配合,李筠恭顺。至于深州供词指向晋阳之事……就说我正在彻查,有结果即报。”
这是标准的外交辞令:既承认问题,又不把话说死。卢文翰明白,将军这是要在朝廷面前,既显示掌控力,又留有余地。
正说着,亲兵送来一份新到的密报。赵匡胤拆开看,脸色微变。
“怎么了?”
“张琼脱身了,”赵匡胤把密报递给他,“但在真定城外遭遇追杀,现在下落不明。”
卢文翰快速浏览。密报是晋阳在真定的另一个暗桩发回的,说昨夜“赵记杂货铺”人去楼空,郭荣派兵追捕,在城外发生打斗,有两人逃脱,疑似往东南山区去了。
“张将军他……”
“他能活下来,”赵匡胤收起密报,“现在的问题是,郭荣为什么追得这么紧?张琼只是个小商贾,就算可疑,也不至于让郭荣动用亲兵队、猎犬连夜追杀。”
除非,郭荣知道张琼是谁。或者,郭荣在借追捕张琼的名义,做别的事——比如,清理其他不该在真定出现的人。
“将军,我们要不要接应张将军?”
“接应不了,”赵匡胤摇头,“现在派人去,等于告诉郭荣张琼是我们的人。让他自己回来。他能从真定跑出来,就能从山里走回来。”
话虽如此,他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担忧。张琼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老部下,鬼见沟、晋阳奇袭都跟着他出生入死。这次派去真定,是最危险的任务。
窗外传来操练的号子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赵匡胤深吸口气,将那些担忧压下去。
乱世为将,不能感情用事。张琼的命重要,晋阳的安危更重要,河北的大局更重要。他现在要做的,是稳住晋阳,查清“晋阳方向”的线索,同时盯紧郭荣、李筠这些人。
一步都不能错。
深州鼓城县的县衙大牢里,赵老七被单独关在一间石室。石室无窗,只有门上一方小孔透进些许光线。他坐在草堆上,手腕脚腕都戴着镣铐,一动就哗啦作响。
门开了,韩德让走进来,手里端着碗粥。
“吃吧。”
赵老七没动。
“怕下毒?”韩德让把碗放在地上,“要杀你,不用这么麻烦。”
赵老七这才端起碗,狼吞虎咽。粥是小米粥,稀得很,但热乎。吃完,他舔舔碗沿,哑声道:“我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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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儿子在县学,照常读书。你女儿那边,我派人去打了招呼,婚事推迟一个月,就说你出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