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
柴荣已练完一趟拳,额角微汗,气息匀长。自洛阳咳出那口淤血后,这种清晨筋骨舒展、呼吸顺畅的感觉,让他格外珍惜。身体里那根紧绷了数月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陛下,晋阳六百里加急。”内侍王继恩捧着铜匣躬身入内。
柴荣接过,验过火漆,取出赵匡胤的密报和卢延年的附奏。他看得很快,目光在“龙捷军余孽”、“山阴客”、“河北”、“纵火粉原料”等词上稍作停留。
“传王朴。”
不过一盏茶功夫,身着紫色常服的王朴匆匆而至,行礼时袍袖还带着晨露的湿气。
“晋阳事,你怎么看?”柴荣将密报推过去。
王朴细细阅毕,瘦削的脸上露出锐色:“薛家可诛,卢家可用。但真正的祸根在河北——‘保塞军’乃成德军旧部,节度使张廷翰表面恭顺,实则拥兵两万,据守镇、赵、深三州。若其与北汉余孽、契丹暗通款曲,则河北门户洞开。”
“朕也是此意。”柴荣走到殿侧巨大的山河舆图前,手指从晋阳滑向真定、沧州,“赵匡胤做得对,引而不发。但光引不够,还要敲山震虎。”
他回到案前,提笔蘸墨:
“一,准赵匡胤对薛家实施可控抄没,主犯明正典刑,族中老幼流放岭南。资产充公,田亩优先安置北线有功将士及晋阳无地流民。”
“二,赐卢延年‘忠谨传家’匾,发还三成所献地契,余者纳入官田。命其协理薛家资产清点。”
“三,授赵匡胤临机专断之权,令其‘明查晋阳,暗探河北,张网待机’。可动用皇城司河北房的暗桩,必要时,许调不超过两百人的精锐,越境侦察。”
“四,”柴荣笔锋稍顿,看向王朴,“待此案证据更实,你在朝议上提‘审计司扩权案’,将边州仓场、军械库纳入审计范围。再草拟一个‘边市特许经营’章程,今后茶、盐、铁、马、硝石等物,非持朝廷特许文书,不得于边境百里内交易。”
王朴眼中精光一闪:“陛下这是要断地方豪强与边将的财路。”
“是疏通正道,堵死邪路。”柴荣封好密旨,盖上随身小印,“另外,提醒赵匡胤注意潞州。李筠那个谋士周铭,太聪明了。”
“臣明白。”
王朴领命欲退,柴荣忽然又道:“范质前日上的那份‘科举加试算学、律令’的札子,政事堂议得如何了?”
“争议很大,有人说算学乃匠作之术,难登大雅;律令则是刀笔吏的学问,非士子所宜深究。”
“那就先搁一搁,”柴荣淡淡道,“等晋阳劝学所第一批学徒结业,让他们来汴梁,当着众学士的面,演算田亩、核计赋税、拟写契约。让朝堂诸公亲眼看看,什么叫‘实务’。”
王朴嘴角难得浮起一丝笑意:“臣期待那日。”
潞州节度使府后院,周铭将一张写满字的桑皮纸凑近烛火。
纸张边缘卷曲、焦黑,最终化作青烟。他仔细地将灰烬碾碎,撒入窗台盆栽的泥土中。
“先生,晋阳的消息,”李守节推门进来,压低声音,“陈记铺子被端了,死了三个,抓了两个。薛府被围。卢家……好像没事。”
周铭点点头,仿佛早有预料:“赵匡胤动手快,且留了余地。这是在等朝廷旨意,也是在等我们。”
“我们?”李守节不解。
“少帅忘了?前几日我们‘帮’赵将军找到了薛家私运军械的证据,”周铭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轻轻捏开,取出一卷更小的纸条,“现在,该送第二份礼了。”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保塞军都指挥使郭荣,三月内三赴真定,密会商贾,购桐油二百桶。
“这是……”
“我们的人盯了三个月的情报,”周铭将纸条递给李守节,“少帅找个生面孔,扮作北逃难民,把这纸条‘丢’在晋阳北门外官道旁。记住,要让人看出是匆忙遗落,但不能太刻意。”
李守节握紧纸条:“这会不会太明显?”
“明显才好,”周铭望向窗外泛白的天色,“我们要让赵匡胤知道,潞州不但有‘悔过之心’,还有‘可用之处’。乱世之中,能递刀的人,总比只会跪地求饶的人,活得长久些。”
辰时初刻,晋阳城东南角的劝学所院子里,薄雾未散。
陆明远卷起袖口,和两个汴梁同窗一起,跟着本地老农学习整地。锄头落下,翻起深褐色泥土,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要起垄,沟要深,雨季才不积水,”老农示范着,动作熟练如呼吸,“这边种柴胡,喜阳;那边种甘草,耐阴。药材娇贵,不比庄稼,间距、深浅都有讲究。”
陈启明学得认真,额角冒汗:“老伯,这些经验,书上可没有。”
“书是死的,地是活的,”老农咧嘴笑,露出缺牙,“你们读书人肯下地,是好事。”
院墙另一头,临时搭起的茅屋里,石娃已经能坐起来了。济生堂的老掌柜正给他喂药,褐色的药汁很苦,孩子皱着小脸,却乖乖咽下。
“今天气色好多了,”老掌柜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