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运气好。那些马贼神出鬼没的,听说官军都没抓着。”
“抓?”王猛红着脸,压低声音,却刚好让周围几桌都能听见,“我告诉你们……那天晚上,我们躲在林子里,看见有辆骡车往乱坟岗那边去!车轱辘压得那叫一个深……后来我跟潞州军的弟兄喝酒,他们说,那车看着眼熟,像是……像是城南薛家车马行的!”
“薛家?”有人惊呼,“不能吧?薛掌柜可是体面人……”
“体面?”王猛嗤笑,“体面人干体面事呗!我跟你们说,这世道啊……咳咳……”
他装作醉得厉害,趴倒在桌上,鼾声如雷。亲兵们连忙“搀扶”他离开。
酒楼里顿时炸开了锅。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晌午,就传遍了半个晋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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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宅,书房。
薛掌柜薛怀礼听到管家禀报时,正在拨弄一把紫砂壶。壶是宜兴老坑的,他花五十贯钱收来,平日里爱不释手。此刻,他手指停在壶盖上,许久没动。
“醉仙楼……王猛……乱坟岗……”他喃喃重复,脸色渐渐发青。
“老爷,”管家声音发颤,“现在满城都在传,说咱们家的车……”
“车呢?”薛怀礼猛地抬头。
“昨夜都回来了,一辆不少。”
“那昨夜运出去的东西……”
“按您的吩咐,分三处埋了,绝没人看见。”
薛怀礼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紫砂壶被他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想起前天卢延年退回的那个远亲,想起孙书办今早传来的急信,说卢文翰在重新核验所有入库单的笔迹……
一环扣一环。太快了。
“去,”他停下脚步,“把‘文宝斋’的钱伙计叫来,从后门进。”
管家领命而去。薛怀礼坐回椅上,盯着手中的壶。壶身刻着“淡泊明志”四个字,是他当年刚发家时请人刻的,如今看来,像个讽刺。
约莫两刻钟后,钱伙计来了。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活络,进门就躬身:“掌柜的。”
“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去你那儿打听旧书画?”薛怀礼开门见山。
钱伙计想了想:“有倒是有……前日有个潞州口音的商人,说要收前朝的山水画,挑了半天,最后也没买。不过……”
“不过什么?”
“他挑画的时候,总往放字帖的那边瞟。昨儿个我又发现,有幅苏东坡的《寒食帖》拓本,被人动过——轴头松了。”
薛怀礼心头一紧。那幅《寒食帖》拓本的轴心里,藏着上个月孙书办抄来的劝学所物资清单副本。
“那拓本现在在哪?”
“还在架上。我没敢动。”
薛怀礼闭了闭眼。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潞州军、卢家、还有那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赵匡胤……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你回去,把那幅拓本烧了。”他睁开眼,声音冷硬,“烧干净,灰都要扬了。从今天起,铺子只做明面生意,那些‘暗活’全停。”
“掌柜的,那孙先生那边……”
“我会处理。”薛怀礼摆摆手,“去吧。”
钱伙计退下后,薛怀礼独自坐在书房里。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博古架上那些珍玩上,琳琅满目,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但他现在只觉得,这些东西,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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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学所,午后。
卢文翰拿到了杨信送来的字条。他按照上面的方法,取来入库单的存根,一张张比对笔迹。
方法其实简单:将同一人不同时期写的字叠在一起,对着光看笔画走势、顿笔习惯。寻常人模仿笔迹,形似容易,但书写时手腕的力度、笔锋的转折,这些细微之处最难伪装。
他先核对了孙书办的签名。三份不同日期的单子,“孙有福”三个字的“福”字,右边“田”部的最后一竖,有的带勾,有的不带——这很正常,一个人写字总有差异。
但当他比对物品明细时,发现了问题。
同样是“柳叶纸——十刀”这一项,五月初八那张单子上,“刀”字的最后一撇,笔锋锐利,收笔时有个细微的上挑;而五月十五那张单子上,“刀”字的撇画却圆钝无力,收笔平平。
这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卢文翰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墨锭、湖笔、砚台……凡是值钱的物件,笔迹都有细微差异。而普通的麻纸、炭条、粗瓷砚,笔迹则完全一致。
他取来竹纸,将有问题的地方一一标注。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这不是简单的贪墨。这是有预谋的、系统的调包做假。有人用劣质文书替换了上等物资的入库记录,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些值钱的东西运走,换成钱,或者……换成别的。
他想起了父亲封存的那二十刀柳叶纸。如果那些纸根本没入库,那父亲封存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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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卢文翰猛地起身,想去库房查看,走到门口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