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三份文书间游移,最终用炭笔在空纸上画出一个三角:
晋阳(账目疑云)——潞州(假证据)——滏口陉(劫粮)
三个点之间,他写下了几个名字:孙书办(管库)、薛掌柜(供应)、卢延年(捐地)、李守节(协查)。
最后,他在三角中心,缓缓写下两个字:纸张。
“纸张……”吴文吏自语。劝学所账目里异常的“柳叶纸”,滏口陉马贼身上搜出的简陋地图用纸,甚至可能包括那些北汉余孽传递密信用的纸——如果这些纸的来源能并线,或许就能找到串联三个点的绳子。
他唤来手下:“去查,近三个月,从潞州、泽州等地运往晋阳的‘柳叶纸’、‘桑皮纸’等上等纸张,经谁之手,售往何处。特别是五月前后的出货记录。”
“是。”
手下离去后,吴文吏将分析结论封入密奏。在末尾,他添了一笔建议:“或可暗示晋阳留守,从纸张流通细查。并留意劝学所物资采买与当地豪商铺之关联。”
他知道,这份密报会在黄昏前送到垂拱殿的御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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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城西,卢家庄子。
卢延年正在书房里赏玩一方新得的端砚。砚是歙州老坑所出,色如紫玉,叩之金声,是薛掌柜昨日送来的“节礼”。
“父亲。”长子卢文博轻轻推门进来,面色有些不安,“二弟今日从劝学所捎回话,说账目上‘柳叶纸’一项有问题,他正在细查。”
卢延年抚砚的手顿了顿:“他怎么说?”
“只说数目对不上,已报给赵将军了。”
“赵匡胤什么反应?”
“尚未可知。”
卢延年放下砚台,走到窗边。庭院里那株老石榴花已谢,结出拇指大的青果。他沉默良久,忽然问:“咱们库房里,还有多少柳叶纸?”
“年前从薛家进了三十刀,用了不到十刀,应还有二十刀左右。”
“全部封存,一本不许动。”卢延年转身,“另外,你去告诉薛掌柜,他上月荐来的那个管库的远亲,咱们庄子用不起了,让他领回去。”
卢文博一惊:“父亲,这岂不是明着告诉薛掌柜,咱们察觉了什么?”
“就是要让他知道。”卢延年语气冷淡,“卢家捐地、送子入劝学所,已是表明立场。有些浑水,不能再蹚。薛怀礼若聪明,就该知道及时收手;若他不聪明……”
他没说下去,但卢文博听出了言外之意——若薛掌柜不收敛,卢家不介意,帮他“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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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学所,傍晚。
病童喝了刘大夫新开的药,沉沉睡去。陆明远守在厢房外,手里攥着那孩子午前描红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父母养育,恩重如山”。孩子叫石娃,父亲是城西的铁匠,母亲去年病逝了。
“陆兄。”陈启明端着粥过来,“你去歇会儿,我来守。”
陆明远摇摇头,接过粥碗,却没喝:“陈兄,我今日一直在想……我们在这儿教他们‘天地君亲师’,可若他们病了连药都抓不起,饿了连顿饱饭都难,这些字,对他们又有什么意义?”
陈启明在他身边坐下,看着渐暗的天色:“意义在于,他们认识了这些字,将来或许就能看懂药方,能看懂官府告示,能给自己讨个公道。陆兄,你我都出身尚可,没见过真正的绝境。对这些孩子来说,识字不是风雅,是刀——一把或许能劈开命定穷困的刀。”
他顿了顿:“我知道你心急。但新政就像熬药,火候不到,药性不出。咱们能做的,就是守着这炉火,别让它灭了。”
陆明远低头看着粥碗里自己的倒影。是啊,急有什么用?父亲让他来,不就是让他看看这“火候”吗?
这时,卢文翰从抄书房出来,见他们坐在阶前,犹豫了一下,走过来:“陆兄,陈兄,郑先生让我问问,学子中可有懂药性、识草药的?劝学所想辟一小块药圃,教孩子们认些常见药材,也能补些用药缺口。”
陈启明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我祖父当过郎中,我认得些。陆兄,你不是带了些《本草图经》的抄本吗?”
陆明远想起行囊里那几卷书,点了点头:“我明日就找出来。”
卢文翰看着他们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心中那点因账目带来的阴郁,似乎也散了些。他忽然想起父亲曾感叹:“这世道,坏人易做,好人难当。但最难当的,是明知难当还要去当的人。”
这些汴梁来的学子,或许就是那种“难当”的人吧。
夜色落下来,劝学所点了灯。病童的厢房里传出平稳的呼吸声。
远处晋阳城的街巷,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沉默的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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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某些灯火照不到的角落,另一些事情正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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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宅后门。
一辆罩着青布的骡车悄无声息地停下。车夫压低斗笠,快速卸下几个麻袋,交给早已等候的仆人。麻袋很沉,落地时发出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