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决忽然觉得嗓子又干了。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却没能浇灭胸腔里那点莫明其妙的燥意。
“看懂了吗?”周衡问,目光还停留在书上,翻过一页。
“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差多少?”
萧决没回答这个问题。
周衡抬起头。
萧决正看着他的眼睛。
“周衡。”
“恩。”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周衡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萧决忽然又笑了,把那道收起来的弧度重新挂了回去,低下头去看草稿纸,“这步我没看懂,你再讲讲。”
周衡沉默了一瞬,正要开口解释那一步的计算原理,萧决的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往他那边挪了几公分。
两个人肩膀之间的距离,从原来的一个拳头宽,变成了两指宽的缝隙。
周衡没有注意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道题上,笔尖点着草稿纸上某一行,一字一句地讲解。
萧决一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朝他的方向倾斜。
沐浴露的味道还在空气里,比刚才淡了一些,若有若无的,象一缕快要散尽的白烟。
白茶清浅的香气和周衡身上干净的体温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太近的氛围。
周衡讲完了那个步骤,偏过头问他,“懂了吗?”
两个人的脸在那一瞬间离得很近。
近到萧决能看清周衡睫毛的弧度,从根部到尖端,一根一根的,像用极细的笔描过的一样。
他能感觉到周衡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温热的,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凉意。
萧决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懂了。”他说。
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周衡的脸。
周衡点了一下头,转回去继续看书。他翻过一页,铅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字迹依然工整,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萧决低下头看着那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
纸上最下面一行,周衡写了一句“注意:边际效用递减规律适用前提是其他条件不变”。
那行字迹清隽端正,和纸上萧决自己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象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纸上交汇。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409的灯早就关了。
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长长的亮线。
空调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凉意,把整个房间的温度压在一个刚好不会让人睡着的临界点上。
四个人各在各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从不同的方向亮起来。
周衡侧躺着,手机握在手里,一下一下地往上滑。
萧决的声音忽然从对面铺位传过来,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淅,象一颗石子投进了没有风的湖面。
“周衡。”
周衡的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恩。”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手机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动了一下,大概是萧决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
“你那个沐浴露,”萧决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随意,“在哪买的?”
周衡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莫明其妙。
他偏过头,隔着半明半暗的光线看向对面那张床。
“就……随手在超市拿的。”周衡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刚被从专注状态拉出来时才有的迟钝,“没注意牌子。”
“哦。”萧决应了一声。又过了片刻,他补了一句,语调和之前没什么两样,甚至更随意了一些,“就在浴室里放着是吧?我明天看看。”
“好。”周衡说。
然后他把手机锁了屏,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呼吸声渐渐均匀下来。
萧决躺在黑暗中,眼睛还睁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宿舍里还弥漫着昨晚残留的凉意。
程越的呼噜声打得很有节奏,象一个时快时慢的节拍器。
方屿洲的闹钟响了一声就被他按掉了,大概是今天一二节有课,还要再赖几分钟。
萧决从上铺无声无息地翻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激得他微微一颤。
他趿拉着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到浴室门口,推开门。
浴室很小,洗手台、马桶、淋浴区,三个功能区挤在一起,转身都要小心别撞到肘弯。
水汽还没散尽,瓷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空气里弥漫着牙膏、洗面奶和各种洗漱用品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白茶味的。
萧决站在洗手台前,目光扫过台面上那些瓶瓶罐罐。
方屿洲的洗面奶,程越的洗发水,还有一瓶不知道谁的护发素,挤在一起,象一群不太熟但被迫合租的室友。
然后他看到了那瓶沐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