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的人手则分散在京城各处。有的住在城南的客栈里,有的借住在城北的寺庙中,有的混进了城里的小作坊当临时工,有的干脆在城墙根下搭了窝棚,和那些真正的流民混在一起。
他们不聚集、不连络、不暴露,各自潜伏在各自的角落里,象一粒粒被撒进土里的种子,静静地等着那个被约定的时刻。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京城里家家户户都在除尘,扫帚、鸡毛掸子、湿抹布,在每一间屋子里飞舞。灰尘被扬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那些一年到头都没人动过的旧家具上。
京城的街道比前几日更热闹了。年关近了,出来采买的人多了,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窗花的、卖鞭炮的,在街边摆了一溜,吆喝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攥着刚买到的鞭炮,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偶尔点着一个扔出去,啪的一声脆响,吓得路过的妇人尖叫一声,骂一句“小兔崽子”,那孩子早跑远了。
在这片热闹中,没有人注意到,京城几个城门口进出的车马比往日多了不少。
那些车上堆着粮食、布匹、木材、石料,看着象是寻常的年货运输,可若是有人掀开油布仔细看一看,就会发现那些粮食袋子和京城市面上卖的粮袋子不一样——袋子上印着各府的标记,有的来自青州,有的来自湖州,有的来自松江。
那些木材和石料就更蹊跷了,大冬天的,又不是修房子的季节,谁会在年根底下运这么多建材进京?
可没有人掀开油布去看。城门口的守兵缩在岗亭里,手拢在袖子里,连眼皮都懒得抬。
年关将至,谁还有心思认真盘查?何况那些车队都带着各府的路引,盖着官印,手续齐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
谣言开始最先出现在国子监。
国子监的学子们平日里就喜欢议论朝政,从边患到漕运到科举,没有他们不评点的。
可那天的话题格外集中,也格外敏感——有人在谈论“天命”。
起初只是零星的声音,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在回宿舍的路上,三三两两的学子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议论的内容出奇地一致:前朝还有一位嫡系亲弟在世,流落民间多年,当今皇帝姓萧,虽有一统之功,但于礼不合,于统不正。
天灾人祸频现,江南水患、边关烽火、蝗灾、瘟疫,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天地示警。当迎立正统,以安天下。
没有人说得清这些话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
问张三,张三说听李四说的;问李四,李四说听王五说的;问王五,王五挠挠头,说是昨天在茶馆里听人讲的。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转述,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有责任,可那些话就在这种“只是听说的”的推诿中,像长了腿一样跑遍了整个京城。
腊月二十七,谣言传到了御史台。御史们本来就有风闻奏事的权力,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就可以递折子弹劾,不必提供实证。
这份权力平日里是用来监督百官、纠察奸邪的,可此刻它成了一把双刃剑——有人开始在折子里含沙射影地提及“天命”“正统”这些字眼,不说反话,不直接攻击,只是用最委婉的措辞“提醒”陛下注意舆情、安抚民心、消除隐患。
那些折子措辞之圆滑、用意之险恶,连站在殿外候旨的内侍都听出了不对劲。
同一天,茶馆里的说书人们忽然换了一套新词。
平日里说的那些三国、水浒、说岳的老段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些似是而非的故事——什么“天命所归”“真龙出世”“紫微星暗”,听着象是老生常谈的演义桥段,可细品之下,每一个字都象是淬过毒的针,扎在有心人的耳朵里。
说书人讲完了,拍一下惊堂木,补一句“列位听听就好,别当真”,底下的人就哄笑起来,散了。
周衡让陈慎去查谣言的源头。
陈慎把暗卫撒出去,查了三天,查到的结果让他脸色很不好看。
“公子,那些话……查不到是谁先说的。国子监那边,问了一圈,每个人都说是听别人说的,可那个‘别人’象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怎么都找不到。
御史台那边更麻烦,那几个递折子的御史都说自己是‘风闻奏事’,来源是‘市井传言’,再追问下去,他们就闭口不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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