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章在江南等来了萧决一道密旨。
密旨上只有一句话:“照你说的办。”韩章把那道密旨收好,第二天就带着人去了苏州城外崔家的那个庄子。
庄子的管事姓曹,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留着短髭,目光锐利,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站在庄门口,身后站着几十个庄丁,一个个手按刀柄,虎视眈眈。
韩章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曹管事,通谍你收到了,该裁多少人,你心里有数。
曹管事冷笑一声,说,韩大人,这庄子里的庄丁,都是崔家的家仆,不是朝廷的兵。朝廷要裁兵,裁不着崔家的人。
韩章没有跟他争辩,从怀里掏出那道密旨,展开,让他看。
曹管事的目光落在密旨上,看见上面盖着鲜红的御玺,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可嘴上还是硬。
这些庄丁都是签了死契的,崔家养了他们几十年,不能说裁就裁。韩章点了点头,说,行,不讲道理也可以。
他身后的禁军从马背上卸下几口大箱子,打开,里面全是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白光。
韩章说,朝廷按人头给遣散费,每人十两银子,签了字就能领。
愿意回家的,朝廷还出路费。愿意留下来种地的,朝廷在城外划了地,每人分二十亩,头三年不收税。曹管事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些庄丁站在后面,听见韩章的话,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探头往箱子里看,看见那些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
十两银子,够一家老小吃喝两年。二十亩地,够一家人吃饱穿暖。
给崔家当庄丁,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月钱不过几百文,还经常被克扣,动辄打骂,死了连副棺材板都混不上。这笔帐,谁都会算。
曹管事感觉到身后的骚动,回头瞪了一眼,那些庄丁安静了一瞬,可那种安静不是服从。
韩章从马上下来,走到庄丁们面前,让随从把银锭一锭一锭地摆在桌上,然后拿起一个银锭,在手里掂了掂,说,这银子,是朝廷从贪官和奸商家里抄出来的。
你们当中有人可能听说过赵满仓这个名字,他在江宁囤积居奇,哄抬粮价,饿死了多少人,你们心里有数。
朝廷抄了他的家,把他囤的粮食分给了灾民,把他贪的银子充了国库。现在朝廷用这笔银子来安置你们,不是施舍,是朝廷欠你们的。
当天下午,崔家庄子的庄丁开始领银子。
先是几个胆子大的,偷偷摸摸地溜到禁军驻扎的营地,签了字,领了银子,领了地契,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着是更多的人,三五成群地来,排着队,一个个签字画押,领银子,领地契,走得干脆利落,连招呼都不跟曹管事打一个。
到了第三天,崔家庄子里的庄丁已经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们都是曹管事的亲信,跟崔家绑得太紧,就算拿了银子也没地方去。
曹管事站在空荡荡的庄子里,看着那些被褥凌乱、人去屋空的厢房,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卢家在湖州的田庄是第二个被裁的。
卢家的管事比曹管事精明得多,通谍一到,他就主动把庄丁人数报了上来,说田庄原有庄丁五百馀人,经核查,应裁三百人,实裁三百人,名单已拟好,请韩大人过目。
韩章接过名单看了一遍,说,三百人不够,再加二百。
卢家管事的脸抽搐了一下,说,大人,再加二百,庄子里就只剩几十个人了,连看门都不够。
韩章说,那就不要看门了。卢家管事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在裁减名单上签了字。
郑家在松江的坞堡最难啃。郑家的管事姓沉,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在郑家干了半辈子,对郑家忠心耿耿,不是那种会被几两银子打动的人。
他站在坞堡的城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韩章和他的禁军,说,韩大人,这坞堡是郑家的私产,堡里的人都是郑家的家仆,朝廷管不着。
韩章在城墙下站了一会儿,没有多费口舌,转身走了。
他回去之后,让人把松江府近五年的盐引发放记录调了出来,连夜翻看。
郑家在松江的盐行,每年拿到的盐引数量,比松江府任何一个盐商都多,可郑家名下根本没有盐田,也没有盐场,他们拿到盐引之后转手就卖给别的盐商,一转手就是几倍的利。
韩章把这些问题写成密折,送进了京城。
密折送出去几天后,萧决的批复就到了。批复只有一句话:“着有司彻查。”有司,就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
三司的官员南下松江那天,郑家坞堡的城墙上,沉管事的身影消失了。
他接到了郑家的密信,信上说,事已至此,挡不住了,能保多少保多少。
沉管事站在空荡荡的城墙上,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打包行李的庄丁,沉默了很久,然后走下城墙,打开坞堡的大门,把韩章迎了进去。
坞堡被裁撤的那天,下着大雪。雪很大,鹅毛似的往下飘,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