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满坐在那里,把郑管事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可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被漏掉了。
魏仲捻着胡须,忽然开口。“郑兄说得对,吴怀仁的事,跟咱们没关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有一件事,跟咱们有关系。”
刘满和郑管事同时看向他。魏仲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远处的屋顶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象一条蛰伏的巨兽。
“那些富绅,”魏仲说,“被吴怀仁搜刮了一遍。银子、粮食、药材,能拿的他都拿了。那些富绅,是咱们的人。
他们的产业,是咱们的根基。吴怀仁把他们的家底掏空了,往后他们拿什么给咱们交租子、纳孝敬、养私兵?”
这句话象一盆冷水,从刘满头顶浇下来。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他顾不上扶,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句:“吴怀仁这个畜生。”
那些富绅,是世家在江南的根基。
他们在地方上经营了几代甚至十几代,田地、商铺、当铺、钱庄、粮行、布庄、茶庄、盐号,产业遍布江南七府,每年光是给世家交的租子和孝敬,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吴怀仁这一趟下来,名义上是“募捐”,实际上跟抢没什么区别。
他开出的单子,每一户少则几千两,多则几万两,不交就是“不体恤朝廷疾苦”,交了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
那些富绅敢怒不敢言,只能咬着牙把银子往外搬。搬完了,家底空了,往后拿什么交租子、拿什么纳孝敬?
魏仲捻着胡须的手停了。“还有一件事。”他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粮铺被砸,灾民抢粮,这件事传出去,对谁的影响最大?”
刘满看着他。魏仲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浓的夜色里。“不是吴怀仁,是咱们。”
他说得很慢,象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分量。“百姓不会管官仓的粮是谁卖给粮商的。他们只知道,粮铺是咱们的粮铺,粮铺里的粮是从官仓里出来的。”
刘满的脸色白了。
魏仲继续说下去。“民心这个东西,平时看起来没什么用,可一旦失了,就再也捡不回来了。”
屋里彻底安静了。三个人坐在那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从灰白变成铅灰,从铅灰变成墨黑,象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棉布,把整个世界都裹了进去。
江宁府又出事了。
这次不是粮铺被砸,是粥棚被掀了。
江宁府城西的粥棚,施粥的差役照例往锅里加了一大锅水,撒了一小把米,用长柄木勺搅了搅,那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在翻滚的水面上漂着几粒米,像秋天的池塘里漂着几片落叶。
排队的灾民看着那锅粥,一个瘦得象竹杆的年轻人冲上去,一把夺过差役手里的木勺,往锅底一捞——木勺舀上来的不是粥,是一勺清汤寡水,里面零零星星漂着几粒米,数都数得过来。
他把木勺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看见勺里的东西。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怒吼,象一头被铁链锁了太久的困兽终于挣断了枷锁。
粥棚被掀翻了。铁锅被砸了,粥洒了一地,渗进泥地里,和着雨水变成一摊浑浊的泥浆。
差役们被打得鼻青脸肿,有的趴在地上不敢起来,有的连滚带爬地跑了,消失在狭窄的巷子里,连头都不敢回。
当天夜里,吴怀仁连夜写了一道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折子里,他把粮铺被砸、粥棚被掀的事,全部归结为“刁民闹事”,说自己“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可江南民风彪悍,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功可以扭转。
他请求朝廷再拨三十万两银子,再拨十万石粮食,再派五百兵丁来江南维持秩序。折子的最后,他写了一句:“臣虽肝脑涂地,亦难报圣恩于万一。”
字迹潦草,墨迹浓淡不一,象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京城那天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琉璃瓦上沙沙响,像春蚕啃桑叶的声音。
萧决在东暖阁里批阅奏章,周衡坐在旁边的榻上翻一本算学教材。陈慎进来,把那份加急的折子呈上去,退到一边,垂手站着。
萧决接过折子,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他把折子放在案上,没有批,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
周衡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把他棱角分明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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