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世家的几位当家正在苏州的一处私宅里喝茶。
茶是今年新出的碧螺春,水是太湖西山取来的泉水,泡茶的功夫一丝不苟,从温杯到醒茶到高冲低斟,每一道工序都做得行云流水。
可坐在茶案边的三个人,没有一个有心思去品那茶汤的滋味。
崔家在江南的管事刘满最先沉不住气。他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盏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溅出来的茶水洇湿了桌上铺的那块素白的桌布,象一摊洗不掉的污渍。
“吴怀仁这个蠢货。”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狠劲,“让他开仓赈灾,他把官仓的粮卖给粮商。让他安抚百姓,他把灾民逼得砸了粮铺。现在好了,满城风雨,谁都压不住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卢家在江南的管事,姓魏名仲,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头,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道袍,看着象个清修的居士。
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把那股涩味含在舌尖上品味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放下。
“刘兄稍安勿躁。”魏仲的声音不高不低,象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粮铺被砸,说到底是百姓闹事,闹完了也就散了。朝廷那边,吴怀仁自会上折子解释,用不着咱们操心。”
刘满冷笑一声,目光从魏仲脸上扫过去,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讥诮。“魏兄说得轻巧。
这笔帐,百姓算不清楚,朝廷可算得清楚。到时候追查下来,粮铺的粮为什么会出现在市面上?谁把官仓的粮卖给了粮商?吴怀仁那套帐,骗得了户部那些睁眼瞎,骗得了陛下?”
魏仲捻着胡须,没有接话。
谢珣的血还没干透,谢家的宅子还封着。谁也不想做下一个谢家。
屋里安静了下来。刘满端起茶盏又放下,茶已经凉了,他没心思喝。
魏仲垂着眼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角落里坐着的第三个人一直没有开口。
那人姓郑,是郑家在江南的管事,四十出头,白白净净,看着象个读书人。
他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阳光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隐在暗影里,明暗交界的地方,是一道微微弯起的弧线。
刘满注意到了那道弧线。
“郑兄,”他开口,语气比方才对魏仲时更冲了几分,“你笑什么?”
郑管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得象是隔着一层雾。“我笑刘兄太沉不住气。”
他说,“吴怀仁贪了,那是他的事。他把官仓的粮卖给粮商,粮商把粮拿到市面上卖,那是粮商的事。灾民抢了粮铺,那是灾民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刘满盯着他看了几息,他坐直了身体,背离开椅靠,双手撑在桌沿上,声音压得极低。“你是说——让吴怀仁自己去扛?”
郑管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可他喝得很从容,象是那杯凉茶是什么难得的佳酿。
“吴怀仁是陛下亲点的钦差。”他说,“他出了事,陛下脸上也不好看。朝廷那边,不会把他怎么样。
顶多申饬几句,罚几个月俸,调回京城,换个地方继续当官。至于那些粮商——粮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从吴怀仁手里买的粮,又不是从咱们手里买的。他们要告,告吴怀仁去。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完,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雕花木窗。
初冬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吹得屋里那盏半灭的烛火晃了几晃,终于熄了。一缕青烟从灯芯上升起来,袅袅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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