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鼓声响起来,百官开始往外走。周衡被人流裹着,一步一步往外挪。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时故意撞了他一下,有人压低声音骂了句什么,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他一眼,那目光里的东西比骂人还难受。
周衡没理会。
他穿过人群,穿过承天门,穿过长长的御道,回到乾清宫。
萧决已经在里面了。
他换了常服,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见他进来,抬起头。
周衡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萧决看着他。
“跪了那么久,腿不疼?”
周衡愣了一下,摇摇头。
萧决把书放下,伸出手。
周衡握住那只手,被他拉进怀里。
萧决的手落在他腰上,慢慢揉着。
“为夫今日表现如何?”
周衡靠在他胸口,听见那人的心跳稳稳的,和方才在朝堂上判若两人。
他抬起头,看着萧决。
周衡忽然笑了。
“好生威风啊。”
萧决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抵着周衡的额头。
“威风就好。”他说,“以后还有更威风的。”
九月二十六,旨意下来了。
先在江陵府试办学堂,明年开春招生。
江陵。
周衡听到这两个字时,愣了一愣。
他以为会先从京城开始。京城好控制,出不了大乱子。可萧决选了江陵。
江陵是谢家的地盘。
谢珣在那里经营了几十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学堂办在江陵,就象把鱼扔进猫窝里。
周衡去找萧决。
萧决正在批奏章,听他问完,搁下笔。
“江陵怎么了?”
周衡道:“江陵是谢家的地盘。学堂办在那里,他们会使绊子。”
萧决点了点头。
“会。”
周衡等着他往下说。
萧决没有说。
周衡忽然明白了。
“你是故意的?”
萧决的嘴角弯了一下。
“谢家在江陵盘踞太久了。”他说,“朕需要一个由头。”
周衡的心跳快了一拍。
由头。
学堂办在江陵,谢家一定会动。动了,就有把柄。有了把柄,就能收拾。
周衡沉默片刻。
然后他问:“那我去江陵?”
萧决摇了摇头。
“你不能去。”他说,“你在京城,他们才会动。”
周衡明白了。
他在京城,谢家才敢动学堂。动了学堂,就是动萧决的旨意。动了旨意,就是造反。
他站在那里,看着萧决,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决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
周衡开始筹备学堂的事。
第一件事,是教材。
学堂要教的那些东西,四书五经有的是,可算学、地理、历史,没有现成的课本。
周衡把自己关在值房里,翻了三天书,熬了三个通宵,写出了第一版的《算学入门》和《地理浅说》。
写完了,他发现一个问题。
这些书,谁来印?
京城的印刷坊,大半是世家的产业。剩下的几家,也都被世家拿捏着。
周衡让人去问,几家印刷坊的掌柜都客客气气,说周大人的书我们当然愿意印,只是最近纸价涨得厉害,印一本要多少多少钱,比市面上贵三倍。
周衡听了,没有说话。
陈慎在旁边气得脸色铁青:“公子,他们这是故意的!”
周衡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站起来,往外走。
陈慎追上去:“公子,去哪儿?”
“找几个匠人。”
周衡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个姓毕的老匠人。
老毕六十多岁,干了一辈子印刷,手上全是老茧,眼睛花了,可说起印书的事,头头是道。他听周衡说要自己印书,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
“大人,这事不好办。”他说,“印书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活。要刻版,要排版,要调墨,要压印,要裁纸,要装订——一个人干,一本书印半年。”
周衡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可我听说,有一种印法,不用刻整版的。”
老毕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人说的是活字?”
周衡点点头。
老毕沉默了一会儿。
“活字这法子,老夫年轻时候琢磨过。刻好一个个单字,排起来就能印。用完了拆开,下次还能用。”他叹了口气,“可没人愿意试。世家那边把着书坊的生意,谁敢试,谁就没饭吃。”
周衡看着他。
“如果我愿意试呢?”
老毕愣了一下。
周衡道:“我出钱,买材料,雇人手。你来教。印出来的书,不卖,只给学堂用。世家管不着。”
老毕看着他,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