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没说什么，第二天自己带着陈慎的人，往山里走了一趟。
看见的，是另一番景象。
山坡上的梯田贫瘠得可怜，稀稀拉拉种着些杂粮，叶子都泛着黄。农户住的茅屋四面透风，孩子们赤着脚，面有菜色。
一个老农听说他是京城来的官，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周衡蹲下身，把他扶起来。
“老人家，这地种了多少年了？”
老农哆嗦着回答：“祖、祖上载下来的……三代了……”
周衡看了看那片贫瘠的山坡地，又看了看远处山脚下隐约可见的水渠遗迹，问：“那水渠怎么废了？”
老农摇头：“那是前朝修的，坏了二十年了，没人修……”
周衡没再问。
他站在山坡上，望着脚下这片土地，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个时代的农业是什么样子——没有良种，没有农具，没有灌溉，没有信贷。农民种地，一半交租，一半还高利贷，剩下的连肚子都填不饱。
他来对了。
可他也知道，这一切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陈慎说：“回去拟个单子。要铁匠、木匠、懂水利的工匠，还有，找几个识字的，帮我登记造册。”
陈慎应了。
山坡上，春风吹过，带来泥土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炊烟。
周衡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在做些什么。
到江陵第七日，周衡去了一趟青泥沟。
这地名是他昨夜翻看县志时留意的——县东北三十里，山坳深处，有一片贫瘠的坡地。县志上只有寥寥数语：“青泥沟，地瘠民贫，岁收不足自给，多仰借贷度日。”
周衡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陈慎劝他：“那地方太偏，山路难走，公子身子刚好不久——”
周衡没等他说完就往外走。陈慎只得闭嘴，点了六个暗卫跟上。
山路确实难走。说是路，不过是山民踩出来的羊肠小径，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深涧。马蹄打滑，只能弃马步行。
走了近两个时辰，日头偏西，才看见山坳里稀稀拉拉散落着几户人家。
土屋，茅顶，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屋前屋后没有篱笆，只有几块石头随便围着，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石头上啄食。
周衡站在坡上，看着那些低矮的屋舍，沉默了片刻。
“下去看看。”
他们走近最近的一户。土屋前有个老妇人坐在门坎上，低着头，不知在做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随即站起身，就要往屋里躲。
“老人家。”周衡快步上前，尽量让声音温和些，“别怕，我就是路过，想讨碗水喝。”
老妇人停下来，回头看他。那目光里有恐惧，有警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麻木。
她打量了周衡很久，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衣着普通却气度不凡的护卫，终于微微点了点头。
周衡接过，道了谢。水有些浑，带着一股土腥味，他还是喝了一口。
“老人家，家里几口人？”
老妇人垂着眼，没回答。周衡又问了一遍，她才慢慢抬起头，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声嘶哑的啊啊声。
哑的。
周衡心里一紧。他把碗还给她，做了个手势表示谢意，往屋里看了一眼。
门内黑洞洞的，看不清什么，只隐约闻到一股霉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家里有人病了？”
老妇人这回点了点头。她尤豫了一下，侧身让开，往里指了指。
周衡弯腰进了屋。
眼睛适应了黑暗后，他才看清里面的情形。土屋很矮，他几乎要低着头才能站着。
屋里只有一张用土坯垒成的床，床上蜷着一个人——是个男人，三四十岁，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他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浅。
床边蹲着两个孩子。大的那个是女孩，七八岁，小的男孩四五岁，都赤着脚，穿着破得不能再破的衣裳。
女孩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碗，碗里是半碗黑乎乎的汤汁。她正用一只木勺，一点一点往男人嘴里喂。
两个孩子听见动静，一起抬头。看见周衡，女孩下意识把弟弟往身后护了护，那双眼睛里的神情——是警剔，是那种被生活打磨过无数次后的、过早成熟的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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