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熬了整整七夜。
乾清宫西侧的暖阁被他占了,案上堆满了他写废的稿纸。墨用掉三锭,烛燃尽一捆,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常安每日进来送膳,看见的永远是一个伏案疾书的背影,和满地揉成团的纸。
第七日夜里,萧决来了。
他没有让人通传,推门进来时,周衡正咬着笔杆发呆。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周衡抬起头,对上那双沉沉的眼睛,愣了愣。
“你怎么来了?”
萧决走过来,看了一眼满案狼借,又看了一眼周衡眼底的乌青。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周衡手里的笔抽走,搁在笔山上。
周衡想说什么,萧决的手指按在他唇上。
“七天了。”萧决说,“你想把自己熬死?”
周衡眨眨眼,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日子。七天?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案上那叠厚厚的稿纸,忽然有点恍惚。
原来已经七天了。
萧决在他身侧坐下,拿起那叠稿纸,一页一页翻看。烛火映在他侧脸上,眉目沉静,看不出喜怒。周衡有些紧张,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些字句他斟酌了无数遍——推广农业技术,减轻税负,扶持工商业……每一条他都查过典籍,问过沉愈派来的书吏,甚至拐弯抹角地从萧决嘴里套过话。
他知道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会引来多大的阻力。
可他必须写。
那个“自焚”的结局象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日日夜夜,无法安眠。而他只有帮助他成为明君,才能摆脱这个结局。
萧决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
“你想做这些?”
周衡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我。是你。你是皇帝,这些得你下旨。”
萧决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知道这些会得罪多少人吗?”
周衡当然知道。均田、减税、扶持工商——哪一条不是在割世家的肉?这个朝代的根基,从来不在皇帝手里,而在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手中。
他们控制着土地,控制着人口,控制着地方的财赋和政务。皇帝想动他们,无异于虎口夺食。
“我知道。”周衡说。
萧决没再说话。他把稿纸放下,伸手柄周衡拉进怀里。
周衡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那里沉稳有力的心跳。萧决的手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象在安抚什么。
“想做就做。”萧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朕给你撑着。”
周衡鼻子一酸。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世家若反,边境若乱,内忧外患一起涌来,刚刚创建的王朝可能倾刻崩塌。
周衡闷在他怀里,小声说:“我又不是要你现在就做。可以先在一处试试,看成效再说……”
萧决低头看他。
周衡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选一个地方,当试点。成功了再推广,失败了也只影响一隅。这样稳妥些。”
萧决看着那双眼睛。
然后他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随你。”
奏疏递上去的第三天,朝堂炸了。
周衡站在文臣队列里,听着身后嗡嗡的议论声,像捅了马蜂窝。
那些世族出身的官员们脸上还保持着躬敬,可眼神里的东西,他看得清清楚楚。
萧决坐在御座上,听完最后一个反对的声音,只说了一句话:
“先在江陵试行。一年为期。”
满殿哗然。
江陵。那是李崇的地盘。前朝降将,新附未久,根基尚浅。在那里试行新政,世家们鞭长莫及,就算想阻拦也伸不进手。
周衡垂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法子是他和萧决商量好的。选一个不涉及世家内核利益的地方,选一个必须依靠朝廷才能站稳脚跟的人,把试点放在那里。
李崇的儿子还在京城做人质,他不敢不听话。
可世家们不傻。
散朝后,周衡被沉愈拦在了廊下。
“周大人。”沉愈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周衡第一次看不懂了。
他行礼:“沉相。”
沉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些条陈,是你写的?”
周衡没否认。
沉愈叹了口气。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声音很轻:“周大人,你可知道,这些世家……也包括老夫的家族。”
周衡心里一动。他知道沉愈出身江南世家,是前朝旧臣,萧决重用他,一半是因为才能,一半是为了安抚江南士族。
可此刻沉愈站在他面前,说出这句话,不知是何用意。
“老夫看了几十年,”沉愈缓缓道,“看着前朝的皇帝一个个想做事,又一个一个倒下去。不是他们无能,是这天下,从来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天下。”
他转过头,看着周衡。
“你想做的事,老夫明白。可你要知道,步子太大,会扯着什么。”
周衡沉默片刻,说:“所以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