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梁王靠在辇座上,闭着眼,面色看不出喜怒,手指一下一下地扣着扶手。
宫灯明灭不定,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越是沉默,姜冉越是胆寒,江姬最后那番话,实在太戳心了,她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及梁王敏感的神经。
啪嗒一声,梁王的指尖重重点在扶手,他睁开充满戾气的眸子,“闹了半天,江姬原来是为了章清玄。”
提起江姬,姜冉还有些魂不守舍,只觉得自己身上的罪孽好像更重了。她也没想到江姬针对她,是因为章太卜。
果然做坏事,就会有报应。
好像来到这个世界,她接收的也只有恐惧和恶意。梁王瞧着一直哆嗦的人,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拇指在她的下颌摩挲,“爱妃,你是否也是身在王宫,心里却想着别的男人?”姜冉眼睛微睁,神情说不出的惊恐,连连摇头,“没…梁王阴沉笑了下,看着她身上的宫女服饰,“你瞧瞧,你当时同情她可怜她,她还不是随便为个男人,就想陷你于死地。”“不管江姬怎么跟你说的,能被骗过去也是真够蠢的。”“那么喜欢当宫女,今夜就在乾元宫好好伺候着。”姜冉也确实因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一晚上膝盖跪得又红又肿,让系统屏蔽了知觉才熬过去。
最后江姬还是死了,王上亲命,在章太卜面前行刑,以表示对他此前多管闲事的不满。
江姬虽死,梁王却愈发暴躁易怒,宫里死的人也越来越多。而朝中也发生了许多事。
南楚有意来年增加三层赋税,换长公子回南楚,被梁王拒绝,还以楚和玉与后妃纠缠不清的由头,将其赶到了马场洗马。从南楚长公子到洗马奴,其中屈辱不言而喻,而姜冉也确实没再见过主角。直到冬季大雪那一日。
南楚来使,说是近来多遭南夷袭扰,边邑被毁,境中兵寡难御南夷,乞王师临边,而梁王仍然不闻不问。
楚和玉听闻南楚蒙难,长跪在乾元宫外,以求王上援兵。彼时,镐京已经下了两天大雪,地上覆着厚厚的积雪。楚和玉跪在那里,膝盖已经陷进雪里,唇瓣冻得乌青,宫人从他身侧经过,脚步匆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整个人几乎被大雪掩埋,殿门忽然开了。一阵裹着香气的暖风从里面涌出来,暖风拂面,楚和玉眼睫上落的雪粒被热意濡湿,微微模糊了视线。
他抬起头。
廊下站着一个女子,披着雪白的狐裘,领口处一圈丰软的狐毛簇拥着尖细的下巴,狐裘下露出一角海棠红的裙裾。
楚和玉仰起头,视线再往上移,看到了一张嵇艳到极致的面容。她的眉眼渐渐褪去了少女的稚嫩,朱唇雪肤,珠翠环身,浑身透着被娇养的媚,唯有那双眼睛依稀能看出是初见时那个怯生生的少女,楚和玉时常在想哪个才是真的她。
姜冉朝着雪中的身影抬步走去,停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台阶上,一个站在廊下阶上,一人跪在雪地。
这个距离,姜冉能看清他唇上干裂的纹路,左眼睫毛细密的弧度,而他右眼蒙得纱布被雪濡湿,紧贴在眼上,能看出底下凹凸不平的痕迹。每次看到那只眼睛,姜冉心里都会愧疚,她神情复杂,“你回去吧,王上现在不想见人。”
听闻南楚从不下雪,剧情里写着,主角在镐京第一年冬季,险些病死,而他现在身在马场,别说炭火,连棉衣都不一定有。姜冉知道主角不喜欢她,但还是不忍他这样一直等下去,在雪地里做无用功。
楚和玉置若罔闻,垂下眸子,不去看她。
姜冉咬牙,“楚和玉。”
这是姜冉第一次唤主角的名字。
他眉心微动,依旧未理人。
姜冉走近,俯身伸出手,用指尖抬起他的下巴,楚和玉终于抬眼。姜冉却勾起充满恶意的笑,“长公子,你跪着又有什么用,王上可是亲自跟我说了,待到南楚国之倾覆,宗祀将绝,才有可能会援兵。”楚和玉呼吸微重,死死地盯着她的脸,撑在雪地的手,十指攥紧。这次姜冉清楚地看到了主角眼里窜起的恨意,恨吧,越恨越好,就像弹簧一样,压制越厉害,后面反弹越猛烈。
早点醒悟,早点蜕变,早点推翻大梁王朝。“你想跪就跪吧,反正你再怎么卑微,也救不了南楚。”一字一句说完,姜冉站起身来,转身回了殿里。殿门合上,楚和玉缓缓直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漫天大雪,才意识到他来镐京已经半年了,这半年他受尽折辱,他以为他足够谦卑,梁王就能够相信南楚,可梁王始终视南楚为异端,视南楚百姓为刍狗。
那不如……
楚和玉双拳紧握,一个念头开始疯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