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第二十章
在贾禾阳的母亲和贾育进宫前夕,我做出了许多设想。信阳侯阴就时任少府,掖庭也在他的职责之内,因此想得知他的信息并不难,此人跋扈高傲,身份显赫至极,看似处处是弱点,却又处处都不致命。可他的儿子阴丰就不同了,这是阴贵人的亲弟弟,也是刘庄的亲表弟,受封骊侯,尚郦邑公主,完全是个纨绔子弟。
公主年轻,又是先帝最小的女儿,很受娇纵。我与之来往颇浅,只听说郦邑公主与驸马多有口角,进宫给兄长母后告状也是常事。金枝玉叶性格骄妒并不奇怪,阴丰玩物丧志,好声色犬马,府内纳有姬妾,也不是个谨慎克制的好夫婿。这桩婚事本就是先帝和阴就两家长辈所定,当事夫妻并不满意,又因地位平等而互不退让,最终传得合宫上下人尽皆知,而阴家亦有不忿,毕竞为供奉公主耗费了大量财力、心力,这并不是阴就夫妻期望看到的结果。
以我的能力和地位,想对阴就下手很难,直接对阴贵人动手更难。她地位尊崇,又有姑母阴太后和担任少府的父亲作保,我实在是过分弱势的那方。于是,我想尝试撬撬阴丰这块松动的砖。
就像一只木桶能盛多少水并不取决于最高的围挡,而是最低的那块,阴家这座高墙是否能够晃动也不取决于最高的砖块,而决定于最底部的那些。阴丰就是我能够到的那只底层砖石,只要抬脚踢碎他,高高在上的砖头自然会被震惊、被撼动。
至于抬哪只脚,从哪个角度踢动,最好问问贾禾阳的堂弟贾育。阴、窦、梁、贾、耿与寇家的子弟们常在一处饮宴郊耍、击剑角抵,偶尔还蓄养些倡优赏玩,尤属窦家子弟最爱歌舞伎。贾禾阳的记忆早已将他们各分三六九等。既然队贵人的弟弟有多种多样的爱好,那就由我的弟弟帮他对症下药。母亲此次进宫名为探病,实则是要见见小五,小五也理应见见外祖母和舅舅,看看这个世界上最心疼他的亲人。
乳母把他养得很好,可我发觉他的精神总有些不振,虽比别的婴儿哭的少,然而明显是因为睡得更多。初为人母,我对小五的健康状况有些焦虑,只要刘庄不驾幸东殿,我便整日在乳母房外转悠,有空便将他讨回身边。宫闱规矩严苛,母子见面常受阻碍,日夜相处则更难,好在司马夫人体谅,常常纵容隐瞒,我才得以整晚抱着小五同眠,守在他身边关照。孩子已经会咿咿呀呀地讲话了,他的皮肤白皙,模样像禾阳多些,但五官显然结合了父母的特征,乍一看也像父亲。他纵然幼小,却知道谁是母亲,每当我亲自去乳母房外接他,他总会抬起双臂伸向我,而和我一起睡在主殿时,简直乖的不像样,躺在怀里拍拍便能止哭,再拍拍便能睡着。我猜贾禾阳也会喜爱这个孩子,或者说我希望她会喜欢。自那晚吐出淤血之后,她的意识再次毫无预兆地撤离了,随着小五与我越来越多的亲密接触,那些疼痛彻底消失,使我的脊背能够重新挺直,双腿稳稳站立,面色恢复光泽。失去贾禾苗后,我的处境可以用"茕茕孑立"来形容。然而此刻站在掖庭的宫殿中,我虽是独身一人,长姐却并没有从这里消失,我仍然记得她,默不作声地带着她的一部分生活。
国丧已过,小五一天天长大,我的身体早就恢复如初,可以重新侍寝了。我对刘庄的感情较从前改变了许多,曾几何时,我深觉自己爱他,急需想方设法地克制这种冲动,可如今的状况却令我想起上交所里怀孕的同事,她们直至分娩前都还在工作岗位上坚守,临生产、坐月子时申请产假,待身体恢复,便要抛下还在哺乳期的孩子,接着回到单位工作。这里的生活当然不如工作岗位劳累,但毕竞受宠的并非我一人,尚书阎章的两个妹妹先后进宫,在我与阴贵人的身体尚未恢复之前,她们和其余几位良家子也在零星地受到召幸。
我感到疲倦,可每日看着殿里来回侍奉、小心谨慎的黄门和奴婢,又没权利无病呻吟。贫穷转为富贵,仆人成为主人,孺子迁为贵人,我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还在渴求什么呢?
荣宠稳固,孩子亦顺利出生,刘庄的权力天然地流转到了我的小五身上,又通过隐形的脐带分享给我。哪怕只是天子让渡出的一丁点权力,也足以令我们震颤。曾几何时,我与贾禾苗坐在永安宫逼仄的小屋中畅想,扬言只要达成这一步,刘庄对我而言就算不了什么了,只要守好孩子,低调行事,就能安然过上退休生活。
很不幸,我完全错了。
命运的捉弄使我不得不被动地防范阴贵人、仇视阴家,以求自保。于是再次要求我利用刘庄,使他对外戚之家猜忌恐惧;同时,这口窝囊气又催促我尽大得势,假如我也成为弃妇,小五和贾禾苗怎么办?她被抬出上东门的惨状历历在目,阴家和暴室丞欺辱贾禾阳的姐姐,难道不用付出任何代价?这样的想法折磨着我,让我夜不能寐,忧怖不已。权力的斗争像蛆虫一样啄食我的骨髓,我害怕成为弱者,那种疼痛自内向外而发,像年少时的生长痛一样,任凭再揉,仍然酸楚,因为其深埋骨中,只能竭力忍受,等它自己缓解。
因此,为了驱散这股不甘,我接受了太医令的检查,在母亲与贾育进宫探视前几日,重金嘉谢刘庄身边的几位常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