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车或许对一般人而言足够宽敞,但对房遂宁而言,绝对不算。
房遂宁视而不见她眼神里的琢磨,动作轻柔地替她系紧下颌处的披风绸带。
“这是我的车,你是我的娘子,你我共乘一车,有什么不对么?”
郑薜萝心神一凛,余光瞥见不远处站着的父母,朝房遂宁露出温柔笑意。
“上车吧,夫君。”她朝他伸出一只手。
房遂宁嘴角微勾,任她牵住手,扶她上了车。
回循园的路上,天上下起牛毛般的细雨。雨点落在车篷上,发出绵密饱满的颗粒声。
二人上车后,又恢复成本来状态。吴妈妈有些不适应突然冷却的氛围,坐在车厢角落,亦不敢开启话题。
郑薜萝察觉她的局促,默默靠过去,伸手覆在她膝头。
“妈妈的眩晕好些了么?”她低声关切。
吴妈妈拍了拍她的手:“好多了,姑娘别担心。”
她近距离打量着郑薜萝,有许多话想问,但一时不知从何问起,下意识看了房遂宁一眼。
就这么一眼,心中倏地一跳。
一直半阖着眼的房遂宁,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正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们的方向。
他眸光本是暗的,在昏暗的车厢内,更多了几分幽深难测。
吴妈妈冲姑爷笑了笑,匆忙移开视线。
房遂宁神色无波地观察着这主仆二人。
他在郑府时说的那一番话并非完全客套。他是真的觉得吴妈妈似曾相识。
…
七年前,蓁州。
房遂宁跟随师父抵达眉津渡——这是他八年修道的最后一站,完成此次出游,便该与师父分道扬镳,回到高门大院中,回到他原本的生活轨迹,做回房府的嫡长孙。
当年离家的男孩已经长成,比师父还要高出一个头来。
玉简真人扶着他的肩,宣告师徒二人的缘分就此告一段落。
十四岁的房遂宁已经知道万物芸芸,各归其根,只是到底心有不舍,又不知如何表达,青涩的眼神中尚有茫然。
“可弟子仍有惑未解……”
玉简真人笑起来。孰能无惑呢?即使如今两鬓泛霜,他偶尔也会有在梦里遇见祖师爷时,缠着他老人家索解的时候。
他拍了拍少年人的肩。
“世上事,有时是人择道,更多时是道择人。”
“遂宁,大多数人,都是带惑行路的。”
房遂宁目送那一袭灰色的道袍,挟着江边的风,一转眼便消失在渡口来往不息的人流中。
岸边停靠着三层高的巨型楼船,高耸的桅杆上风帆鼓动,是房家遣来接回少郎君的。
管家房衡笑着道:“少郎君受苦了!往后的日子,便有家人陪伴,风餐露宿的苦修终于结束了!”
下面的人附和:“是啊,全家人都在等着少爷回去,您不在的时候,老爷夫人总会念叨你,老太太还想着她唯一的外孙儿呢……”
一群气势非凡的豪门家丁,簇拥着一名少年道长。鸦青色的道袍下是少年挺拔而瘦削的身形,与周围的人气场迥异。
路过的人看到如此奇怪的组合,不免驻足多看两眼。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少郎君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早已经不再是当年抹着眼泪离开父母的无助孩童。
房衡不敢催促,却也不敢舍下少郎君独自离岸,只好带着人远远退到一边。
房遂宁独自驻足码头,人潮在他身边来往,似乎一切喧嚣和热闹都与之无关。直到身边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哥哥,那是你们的船么?”
他回神。一个梳双髻的女孩子,穿一身绀碧衣裙,正仰着脸看他。瓷娃娃一样小巧的脸蛋,更显得一双眼睛大而圆。
“……是。”
“你们的船好大啊。你是要回家了么?”
“是吧。”
女孩点点头:“哥哥一路顺风哦。”
房遂宁望着远处浮光跃金的江面,没有回应女孩诚恳的祝福。
码头另一边,登船的人群里似乎有人在喊女孩,她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头对房遂宁道:“我也该走啦。”
房遂宁视线微动,落在那艘正在登客的船上。人流拥挤,大多旅人的神情是对未知的期待,或是对归乡的思念。
反而一旁房家的楼船,船工和下人们严阵以待,一派冷肃气氛。
“你也回家?”他问那女孩。
“……我去找我阿耶阿娘。”
他听出女孩语气落寞,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女孩转头看向远处的堤岸,稚嫩的面容带着愁闷:“阿耶说要带我回他们身边,可我也舍不得祖母……”
房遂宁垂眸看向那女孩:“被人选择,难道不好?”
她嘴角弧线微微向下,眼眶和鼻头渐渐红了。
“被选择和被放弃没什么不同吧。”
女孩仰起头,圆又黑的眼睛和他对视,稚嫩的声音里筋骨铮然。
“——都是别人替你决定而已,一样的可怜。不是么?”
声音虽轻,却清晰落在房遂宁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