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村的打谷场,今夜篝火通天。
几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咕嘟咕嘟地炖着大块的猪肉和整鸡,浓郁的肉香混杂着劣质老酒的辛辣味,在夜风中肆意流淌。
这是苏家村这几年来最热闹的一夜。
苏海坐在主桌的正中央,身上那件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青绸马褂,此刻也沾了些酒渍,领口微微敞开。
“苏老爷,我敬您!您生了个好儿子,咱们苏家村这回是真的要在十里八乡露脸了!”
“是啊,苏老爷,以后咱们村,腰杆子都比别人硬三分!”
一杯杯酒敬过来,一声声恭维话灌进耳朵里。
苏海来者不拒,脸上挂着谦和的笑,但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却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涟漪。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打谷场。
那时候,他刚刚决定变卖家里最好的四十亩水田,送年幼的苏秦去县里的道院蒙学。
那时候,没人敬他酒。
那些相熟的族亲,也是这般围着他,但眼中却是掩饰不住的惋惜与不解。
“海哥,你这是把钱往水里扔啊。
咱们就是地里刨食的命,那修仙是天上的事,哪里是咱们能攀得上的?”
“有这钱,在镇上盘两个铺面,给娃置办点产业。
哪怕是以后当个收租的富家翁,也比去争那个虚无缥缈的仙缘强啊。”
那些话,并非恶语,而是带着最朴素、最现实的关切。
在庄稼人的眼里,看得见摸得着的土地才是根,把家底掏空去赌一个万中无一的机会,那是败家。
苏海当时只是笑,没反驳,也没解释。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大本事。
他苏海,不过是这苏家村泥潭里一只稍微壮实点的青蛙。
这辈子最大的能耐,也就是守着这百十亩地,在这一方小小的井底打转。
但他不甘心。
因为某次去县城送粮,他偶然抬起头,窥见了井口外那一角浩瀚无垠的苍穹。
看见了那些御风而行的仙师,看见了那种即便是一县富商都要低头哈腰的威严。
那一刻他就想,哪怕拼尽这一身血肉,把自己垫在脚底下,也要把儿子托举起来,让他跳出这口井,去看看外面的天。
如今……
苏海低下头,看着杯中摇曳的酒液,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弧度。
“老兄弟们,你们都错了。”
“这把,是我赢了。”
正感慨间,一阵喧闹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几个妇人挎着篮子,有些局促地挤到了主桌前。
苏大山的老婆满脸堆笑,把那只被绑了翅膀、还在咯咯叫的老母鸡往苏海面前送
“苏老爷,秦少爷既然回学堂了,这东西给您也是一样的。
这是自家养的,给少爷补补脑子。”
旁边二牛的娘也递过来一篮子裹着泥的咸鸭蛋
“这是俺腌了半年的,个个流油,少爷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还有人拿着自家纳的千层底,有人提着刚从山上采的野山菌。
东西都不值钱,甚至带着土腥味,但每一件上面,都沾着手心的汗,带着滚烫的心意。
苏海连忙站起身。
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地主老爷就端着架子,而是双手扶住那只装着老母鸡的篮子,神色温和,却坚定地推了回去。
“大山媳妇,二牛娘,还有各位乡亲。”
苏海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体面
“大家的心意,我都替秦儿记下了。但这东西,我不能收。”
“苏老爷,您这是嫌弃……”
“不是嫌弃。”
苏海摇摇头,打断了大山媳妇的话
“秦儿走的时候特意嘱咐过,这雨,是他作为晚辈给各位叔伯婶娘尽的一点孝心,也是他修行的功课。
若是收了东西,那这性质就变了,成了买卖。
咱们一家人,不做买卖。”
苏海顿了顿,又笑着补充道
“再说了,他是他,我是我。
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主意。
哪有老子替儿子收礼的道理?
这东西你们拿回去。真要给,等下次他回来,你们亲手塞给他。
到时候他要是敢不收,嫌弃你们东西不好,我帮你们骂他!拿着棍子抽他!”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全了乡亲们的面子,又坚守了自己的底线,还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玩笑与亲近。
“苏老爷……”
苏大山的老婆愣住了,抱着篮子的手微微发颤,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周围的乡亲们也都沉默了,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
他是这村里最大的地主,拥有一百多亩良田。
这村里有三成的人,包括苏大山、二牛他们,都是靠租种他的地过活的佃户,是长工。
在别的村,地主老爷那是天,是能对他们吆五喝六、稍微不顺心就加租子逼死人的主儿。
可苏海不一样。
这么多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