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地问起左近的治安,那闲汉便唾沫横飞地吹嘘起来,说自从老相公来了掖县,莫说大股的贼寇,便是连偷鸡摸狗的腌之辈都少了——
许多。
这一下便打开了话匣子,周遭的村民全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讲起宗泽的种种事迹。
“这位官爷,你是不知,俺们这位老相公,那真是天上下凡的文曲星,活菩萨!”—
个须发半白的老农,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原先俺们这地,十年九旱,全靠老天爷赏饭。是相公带着俺们,亲自下到河里,挖淤泥,筑堤坝,愣是修起了一条能灌溉几百亩地的水渠!如今俺们再也不怕老天不开眼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接过话头,眼中满是感激,“我家那口子,去年被征去修河堤,累出了病,眼看就要断气了。是老相公晓得了,自己掏钱请来郎中,又送米面,才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等恩情,俺们一家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尽!”
一个跛了脚的汉子也凑上前来,激动地说道:“还有俺!去年俺去山上砍柴,被野猪顶了,肠子都快流出来了,都以为俺死定了。也是相公,硬是让城里最好的大夫给俺缝上了!还免了俺家三年的徭役,不然俺这瘸腿,如何养活一家老小!”
听着乡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说着说着便讲到了那日设伏阻击一伙强人的事上。
虽然没有抓住一个强人,但老相公指挥得当,我们乡民一个人也未受伤。
黄信脸上的笑容未变,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他只觉自己好蠢,而那个老知县真是人老成精。
口中却说道:“乡亲们放心,本官已经知晓了。宗老相公保境安民,我这便回去,定会向上面如实禀报,为老相公请功!”
村民们一听,顿时喜笑颜开,一个领头的老者却叹了口气:“说句心里话,俺们是真舍不得老相升官走了。可俺们也不能太自私,眈误了这般青天大老爷的前程。大伙儿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极,是极!我等万万不能误了老相公的仕途!”众人纷纷附和。
他再次向众人抱了抱拳,不再多言,领着一众亲兵,调转马头,径直返回青州。
黄信一行人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村口,王广便带着几个差役心急火燎地赶到了。他看到村民们一个个喜气洋洋,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抓住一个相熟的村民,急切地问道:“那伙官军呢?他们可曾为难你们?”
那村民见是王广,连忙眉飞色舞地迎上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王差役,你来迟了!方才那位黄都监亲口说的,要为咱们相公向朝廷请功呢!咱们掖县的青天大老爷,要升官啦!”
“升官?”
这两个字钻进王广的耳朵里,却象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刺入他的脑中。
他只觉得周遭的喧闹声瞬间远去,眼前村民那一张张淳朴的笑脸开始扭曲、旋转,最后化作一片令人晕眩的血红。脚下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若不是身后有人及时扶住,他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他缓缓坐下,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将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从他的指缝间漏了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周围的村民都懵了。喜庆的气氛荡然无存,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地围了上来。
“王差役,你这是怎地了?”
“是啊,相公要升官,这是天大的喜事,你哭个什么劲儿?”一个好心的妇人还以为他舍不得相公,上前劝道:“是舍不得相公走吧?俺们也舍不得,可这是好事呀。没准做了本州的知州呢?”
王广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众人,那眼神里的悲愤与绝望,让每一个接触到他目光的村民都心头一颤。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什么请功!那伙人与那匪人沆一气!相公他老人家————他为了护住我们这个县的乡亲,他要一个人把所有罪责都扛下来啊!”
王广的嘶吼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声息。
村民们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讽刺。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的神色爬满了每一张质朴的面孔。
短暂的沉寂之后,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怒火,轰然爆发!
“天杀的!这官家是瞎了眼吗!”先前那个盛赞宗泽的老农,此刻气得须发皆张,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黄信刚刚走的方向,破口大骂:“俺们相公带着俺们修水渠、治瘟病,救了多少人的命!到头来,不落好也就罢了,反倒要被当成罪人?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俺不服!”
“不服!”
“不能让他们把相公带走!”
人群中,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铁匠,不知从哪摸出一把铁锤,高高举起,声若洪钟:“谁敢动相公一根汗毛,先问问俺手里这把吃饭的家伙!”
“对!跟他们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