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伯并非不明事理,听到最后四个字,浑身吓得一哆嗦。挨饿受冻都是小事,若是得罪权贵,碾死一个人就跟碾死个蚂蚁一样简单。他一心想着帮孩子遮掩,如今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郑重道:“多谢真女公子提点,老奴回去一定好好教训那几个孩子。”
成真又道:“这少年郎衣着华贵,定是高门豪族的贵公子。等他醒来,可能会找你们要一个说法。”
通俗点说,就是要找他们麻烦。
方老伯低下脑袋一阵恐惧,又想起刚才的话,立马昂起脑袋,觉得自己不能辜负真女公子的好心提点,认真回道:“这事是孩子们做错了,一切罪责,无论是下狱还是吃板子,老奴都会让孩子们自己承担的。”
成真点了点头,还算是个有脑子的,知道若是这少年郎找他们麻烦就去报官。别的地方她不清楚,但在宛城,李伯父管辖的地方,还算是有公道可言的。
“随我来吧。”玉竹这才领着人离开。
等一切都安排妥帖,崔恂定定瞧着,不由得地欣慰道:“小真当真是长大了。”
在这老仆认错后,成真并没有得意,抓着人家的错处就开始发难问责。一来这老奴并不是自家的仆从,不好随意发落,容易遭人闲话;二来宋家突遭大难,今非昔比,而宋祎同宋绣日后还要在宛城立足的,更不可再轻易结仇;三来赶狗不入穷巷,这老仆日子过得明显艰苦,逼急了还不知道会做什么。
她先给粮食宽慰,再放低姿态表明知晓他的难处,最后同他犀利点出其中利害,他自然愿意听。
这突如其来的事,就算是他碰着,也不一定能妥帖处理到这个地步。
崔恂心头不由得多般感慨,那个争强斗狠的小丫头在不知不觉间,早已经长成亭亭玉立,妥善稳当的女娘。无论何时,遇见何事,完全有着独当一面的能力,观察细致入微,处事果断妥当。
可他却又控制不住地心疼。
她原本,是不必经历这些的。她本该是在父亲母亲的庇护下,兄长姊妹的疼爱下,无忧无虑地长大。
成真并不知崔恂为何愁着眉眼。
她转身微微而笑,“跟随外大父出诊时,常常会碰到各式各样的人。日子久了,自然也有了些经验。”
药已煎好,麦冬端着圆盘进了屋子。
崔恂见成真准备接过圆盘上的漆耳杯,于是出声道:“我来吧。”
成真摇了摇头,看向床榻上睫毛不停打着颤的少年郎,打着趣道:“人都走了,公子就不必装睡了吧。”
那少年郎的睫毛忽地止住。
不到黄河不死心,成真直接道:“公子患有心悸,脉搏应比常人要慢上几息,若是昏睡,脉搏还要再慢上几息。可我刚才诊公子刚才的脉搏,比常人还要快上一息,一来说明公子并未昏迷,二来……”
话还未说完,那华服少年立刻睁开了眼。
他从床榻上缓缓坐了起来,虚弱地冲成真咧着嘴笑,嗓音却清脆,“真女公子,你当真是智绝无双。”
他如何不知二来是什么。
华服少年心虚地挠了挠耳朵,他可不想被其他人知晓,他被眼前女公子诊脉时,紧张得心口止不住地砰砰乱跳。这辈子就没跳这么快过,当真是没出息。
崔恂却忍不住皱紧眉头,油腔滑调。
似乎察觉到崔恂不善的眼神,华服少年立刻下塌踩着鞋履作揖道:“在下谢无疾,方才装昏迷实在是无奈之举。那老仆给我吃了我随身携带的药丸,没过一会我就恢复了意识。但我若不装昏,他们怕是真要一直绑着我。真女公子诊完脉也知晓,在下有心疾,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只能出此下策。”
话倒还算真诚,成真将陶碗递了过去,“把药喝了吧,这是补益中气的汤药,能增强你的体魄,你这心疾……”
成真再次顿住,没有说完。
这谢无疾衣着华贵,应是高门豪族子弟,身边定然不缺乏技术高超的医士,对自己的心疾应也有所了解。
他怕是没有几年可活了。
谢无疾知道成真是什么意思,没直接说出来也是怜悯。
已经习惯苦涩的他将汤药一饮而尽,没心没肺地笑了笑,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我知道,真女公子无需避讳。我这是天生的毛病,小时候医士们就说我活不过十五岁。”
他的眼睛忽而睁得大大,亮亮的,声调甚至扬了上来,带着几分孩子的稚气,又道:“但我如今已经十八岁了,都多活了三年,说明你们医士说的话也不准。”
“没准我可以长命百岁呢”
谢无疾的笑容更加灿烂,恰如朝霞。
成真似被眼前少年感染,点了点头,弯唇轻轻“嗯”了一声附和他。
而在此时,崔恂眉头却蹙得更紧。
这般年岁,姓谢,还患有心疾。
不禁让他想到了一个人,陈郡谢氏,当今谢丞相的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