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真重回灵堂处。
两座高大奢靡的十五连盏铜灯平行搁置在屋宇漆案旁,案几上亦摆放着一排排的浅盘形陶豆灯,温暖的火光满室跳跃,偌大的厅堂亮堂得几乎无一处阴影。
有一家丁正在朝铜灯内填着灯油,灯影借机如鬼魅般张牙舞爪。
宋太公因身体不适,已被扶下去歇息会。
宋绣同她的郎婿不见了踪迹,而宋祎因年幼困倦得不行,也被送回房间小憩去了。宋家人丁本就单薄,如今整个灵堂守灵的便只剩下崔恂一人,遥遥可见其削瘦挺拔的背影。
风声穿堂回荡,惊得火光倒影婆娑。
空旷的灵堂没了白日祭奠的喧闹,只剩下幽幽静谧。
成真上前,跪在茵席上往铜盆里烧着纸钱。
崔恂不声不响,将他身旁剩余的纸钱挪到成真身边,“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好歹,那黑风岭的匪贼都已被抓,舅父舅母的在天之灵也可以得到安息。”
火舌瞬间吞噬掉纸钱,一寸一寸地化为灰烬,燃起的火焰随之向上翻腾,成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意。
黑风岭的匪贼无恶不作,祸乱一方,如今的下场是他们罪有应得。但在幕后策划这一切,将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当做儿戏之人才是最该死的,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成真忽然想问,“大兄,若有一日,要你在崔家和我……”
似乎是觉得,单单一个自己没有太大的份量,她又追加道:“若是要你在崔家和母亲同我之间做选择,你会选择谁?”
崔恂有些诧异,转头盯着她。
闪烁的火焰倒映在她白皙的脸庞上,眉宇间在不知不觉中已蹙成小山般模样。
成真毫不避讳地看着他,甚至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再次追问道:“你是要崔家,还是要我和母亲。”
“小真?”崔恂不解,她为何会问出此话。
自小,成真就不是个会无缘无故耍性子,无理取闹的人。相反,她理智有度,懂事清醒得根本不像这个年龄的女娘。在她心里,或许一直怨恨着父亲母亲这六年来的不闻不问,但她却从未在他面前表露过分毫。
而她如今这话,似乎是要将她和母亲同崔家彻彻底底地划分开。
为何要划分开?
她是知道了什么吗?
可…怎么会呢,当年那件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就连当年服侍的仆妇都被不留痕迹地取了性命。
崔恂心口一颤,惶恐得不敢回应。
成真多么敏感,她自然察觉到那一刻崔恂的不对劲。
可他为何会反应如此之大,成真却不敢细想下去。就像当初,她没有把握大兄说的话只是为了恐吓宋绣一样,如今的她也没有把握大兄是否会站在她这一边,更不敢将她知道的所有事情都透露出来。
他毕竟是崔氏这一代人,倾尽族中所有资源培养出来的嫡长子。崔氏一字于他而言,既是枷锁,更是责任。
而她虽姓崔,却是被崔氏抛弃的人。
他们两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可她更怕的是,有一日,阻扰她的人之中,会有大兄的身影。
就在此时,玉竹匆匆跑到成真身旁,指着外面的方向,为难道:“女公子,方老伯扛了个晕了的公子来,瞧着面生得很,不像是宛城人。但老家主吩咐过,宋家任何人都不能见死不救,婢子就自作主张,将人给抬到了仆从们住的矮房里,还得请女公子去瞧瞧,那人脸色乌紫乌紫的,看着可吓人了。”
崔恂伸手制止,“宣王谋逆一事才刚刚平定。如今匪寇四起,动荡不安,不乏有穷凶极恶之徒……”
“玉竹,领我去。”成真直接打断,并不听。
“小真!”
见劝说无果,崔恂只好跟在成真身后,同她一块去了。
——
矮房内,火光重重。
简陋的床榻上正躺着位公子,华贵精致的孔雀蓝蜀锦曲裾袍满是泥点子,就连那白嫩秀气的脸蛋同发丝都是脏兮兮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已经结痂的伤口。
成真在一旁瞧着,心中已有揣测。
此人的确不是宛城人,这一身华贵的蜀锦,来头怕是还不小。
“玉竹,先将这位公子的脸擦干净。”
成真转头,借着三五火光,视线瞥向一旁瘦骨嶙峋的老翁,问道:“方老伯,你是从哪里发现这位公子的?”
方老伯是李伯父田庄的仆役。
他用手比划着,语句连贯地回道:“今年田庄里闹了蝗灾,收成无几,家中那几个泼皮猢狲饿得实在是受不了,便想着出去刨野菜吃,恰巧遇到了这位骑马而来的公子。公子心善,施舍了些麦饼,谁知一眨眼的功夫,这公子脸色突然一团乌紫,捂着胸口喘着粗气便晕死过去了。吓得老奴家里那几个猢狲是两人抱着胳膊,两人扛着大腿,着急忙慌地将人给扛了回来。”
“这公子在老奴家中缓了好一阵都不见有醒来的迹象。老奴实在是没法子了,这才寻到宋府来求宋太公救命的。”
成真眉头拧起,一边听着,一边顺势坐在榻旁,伸手把着这公子的脉搏。
“真女公子,可快些将宋太公请来吧,这公子还等着救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