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里的炭块塌了一角,红光暗下去,又慢慢浮起一层灰白。陈宇默把横在膝上的木棍往怀里收了收,左手搭上去,指节松开,掌心朝下贴着粗糙的木纹。他没说话,只是肩膀往下沉了沉,像卸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夏初冉一直看着他。她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凉意,但没再搓手,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下面那小块皮肤。何晴这时坐直了些,抬手拨了拨火堆边一根半燃的枯枝,火星轻跃,映亮她眉梢——那点光一闪就灭了,可她眼底的倦意淡了些。
风停了,树梢不动,连草叶都垂着。
这时候,脚步声从东边来,不急不缓,鞋底蹭过碎石和干土,声音实打实的。野外向导提着一只扁平水壶走近,蹲在火堆外沿,用三块小石子压住壶底,稳稳当当。他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在火光底下刮掉壶口一圈焦痕,动作熟得很,刀刃反光一晃,又归于平淡。
柳如烟从背囊里取出四只粗陶杯,依次摆好。杯子粗粝,边缘有磕碰的印子,杯底还沾着一点干泥。她没多话,放完就坐回原处,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
五个人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弧,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暖而沉的影。
向导没急着开口,先拧开壶盖,倒出半杯水,递给陈宇默。陈宇默接过来,没喝,只把杯子放在火堆边,让水汽微微蒸腾。水汽一升,火苗跳了跳,烧得更匀了些。
柳如烟袖口那道浅灰印还在,是刚才火星溅上去留下的。向导扫了一眼,停顿半秒,目光扫过五人:“刚才是个提醒——火会跳,风会拐,野物从不按人想的来。”
他声音低而稳,像山涧里流过的水,不急,但听的人自然就静了。
“十年前,我一个人穿黑松岭。”他顿了顿,拿树枝拨了拨火堆,“夜里听见动静,不是鸟叫,也不是风刮树。是爪子刮地的声音,一下,两下,停住,再响。我趴着没动,等它绕到第三棵树,才看清——是猞猁,毛色发青,眼睛亮得像两颗豆子。”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离我不到五步。我没跑,也没喊,点了湿苔藓,烧出一股浓烟。它闻着味儿就退了,退得快,尾巴都没甩一下。”
火堆噼啪一声,溅出三粒火星,直冲柳如烟衣袖而去。她本能缩手,袖口掠过火苗边缘,焦味一闪即逝。她没说话,只把袖子往里挽了半寸,露出一截手腕。
向导没接这个茬,继续说:“去年冬,困在鹰嘴崖。雪暴来了三天,天是白的,地也是白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我凿冰取水,冰太硬,手裂了口子,血滴进冰缝里,立马冻成红点。嚼松脂续命,苦得舌根发麻,但能撑住不睡过去。数心跳记时辰,一下,两下……数到三千六百下,雪停了。”
他说得平,没加形容词,也没叹气。每讲一段,火光就暗一寸,柴裂声却越来越清晰。没人插话,没人挪动,连呼吸都放得轻。
夏初冉把披肩解下来,叠成方块,轻轻放在何晴背后的石头上。何晴没推拒,只把背往那方软处靠了靠。
向导讲完,火堆里只剩几块暗红的炭核,冒着细烟。他没喝水,也没动,只把水壶抱在怀里,刀已收回鞘内,下颌微收,似在听风。
陈宇默拾起一根细枝,在灰烬里缓缓画了个圈,圈住几粒未燃尽的炭核。灰是温的,枝头带点余热,划下去时留下浅浅的印。
柳如烟望着那圈,忽然伸手,从自己背包侧袋取出一小包晒干的野莓,纸包边角有点毛,打开时簌簌掉下几粒碎屑。她分作五份,每人一份。野莓干瘪,颜色深红,表面泛着一点油光。
向导接过,捻起一颗放入口中,颔首:“甜,但长在断崖缝里——摘它的人,得先信自己能站稳。”
话落,五人同时咀嚼。
酸甜微涩在口中化开,舌尖先尝到一点果皮的涩,接着是果肉的甜,最后是种淡淡的、像松针似的余味。火光映着他们低垂的眼睫与微动的喉结。
何晴捏着半颗野莓,指节放松,没再攥着木棍。夏初冉靠在石头上,披肩覆肩,呼吸匀长,眼帘半垂。陈宇默左手轻搭膝上木棍,右手沾着灰烬,目光落在跳动的余焰中。柳如烟双膝并拢坐地,背包斜靠右臂,掌心摊开,残留两粒野莓碎屑。向导屈腿而坐,水壶抱于怀中,刀鞘贴着大腿外侧,纹丝不动。
夜风又起了,比先前凉些,吹在脸上有点硬。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然后又归于安静。
陈宇默没动,手里的木棍也没放下。他眼角余光扫过营地四周,耳朵还是开着的,随时准备捕捉下一个不对劲的声音。
夏初冉没睁眼,但睫毛颤了一下。
何晴把最后一口野莓咽下去,舌尖顶了顶牙根,没说话。
向导把空纸包折好,塞回侧袋,动作很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面有道旧疤,弯弯曲曲,像条小虫。
柳如烟伸手,把火堆边那半杯水端起来,凑近唇边,没喝,只让水汽扑在脸上。
陈宇默抬起右手,抹了把脸,灰烬蹭在颧骨上,留下一道浅痕。
火堆里,一块炭核突然裂开,发出极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