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默把指南针放回口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草甸上的水珠开始蒸发,空气里那股湿漉漉的味道淡了不少。他站在坡顶空地边上,脚边是一丛被昨夜风雨压弯又慢慢挺起来的野草,叶片上还挂着光,风一吹,晃一下,亮一下。
他蹲下来看那草,叶子细长,边缘有点锯齿,根部冒出一点白浆似的液体。他记得昨晚睡前好像见过这玩意儿,当时只顾着收东西,没在意。现在再看,倒觉得有些眼熟,可又说不上来叫啥、能不能碰。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往营地边缘走。绳索都还在,钉子也没松,帐篷歪是歪了点,但能住。人熬过一场雨,东西扛过去一场风,接下来总得想点别的事——比如,明天要是没干粮了,这地里长的东西,哪些能进嘴?
他在灌木和草甸交界的地方看见一个穿灰绿色外套的男人,正弯腰检查一根固定在树上的尼龙绳。那人年纪看着四十出头,裤脚卷到小腿,胶鞋上沾着泥,手里捏着一把小刀,在削一块木楔。
“师傅。”陈宇默走近,声音不高不低,“能请教个事儿吗?”
男人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冷也不热,点了点头:“说。”
“我想学认植物。”陈宇默指了指身后那一片乱七八糟长着的绿,“昨天那场雨,吃的差点不够。今天没事,想多知道点,万一以后用得上。”
男人看了他一眼,把小刀插回腰侧布套,直起身子:“你刚才蹲那儿看的是蒲公英。”
“哦?”陈宇默回头望了一眼,“就是路边最常见的那种?”
“对。”男人往前走了两步,顺手拔起一株带花苞的草,“叶子像锯子,茎一掐就断,里面是空的,流出的汁是白的,这就是蒲公英。全株都能吃,嫩叶洗了生嚼,有点苦,但清火;老叶子煮水喝也行。根晒干了焙一焙,能当茶。”
他说完,把那株草递过来。陈宇默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闻了闻,确实没味儿,就是一股青草气。
“还有呢?”他问。
“这边。”男人转身往斜前方走,脚步不快,但不停。陈宇默赶紧跟上。
两人走到一片稍阴的地方,地上铺着一层薄苔,几朵紫色的小花从石缝里钻出来,花瓣底下拖着一小截尖角似的突起。
“这是堇菜。”男人蹲下,用手比划了一下,“花紫,有距,叶子心形,喜欢长在背阳潮的地方。也能吃,煮汤喝,治嗓子疼、发炎。注意别跟毛茛搞混了——那玩意儿长得有点像,但花瓣更亮,叶子分裂得厉害,碰了皮肤会红肿。”
陈宇默盯着看了会儿,点点头:“记住了,紫花有距,喜阴湿。”
男人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还带本子?”
“带了。”陈宇默从背包外袋掏出一本巴掌大的防水笔记本,又摸出半截铅笔。
他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轮廓,写上“堇菜”,下面标了两句:紫花带小尖角,阴湿处多见,可食,解毒。
男人没催,等他写完才继续走。
再往前几步,土色变了,偏黑,踩上去有点软。一丛长得特别茂盛的植物立在那儿,叶子像伞骨一样散开,茎上有暗紫色斑点,靠近一闻,鼻子里立刻冲进一股刺鼻的臭味。
“这个不能碰。”男人抬手拦了一下,“毒芹。长得旺,味儿大,越近越呛人。误吃了,轻的头晕呕吐,重的站不起来。记住:茎带紫斑,气味难闻,离远点。”
陈宇默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皱起来:“这玩意儿居然有毒?看着还挺精神。”
“越精神越小心。”男人说,“大自然里,长得最凶的,往往最不好惹。”
陈宇默低头在本子上写:“毒芹,紫斑茎,臭,剧毒,远离。”写完还画了个叉。
他们沿着草线慢慢走,中间停了好几次。男人指着一种贴地长的圆叶草说,那是活血丹,叶子揉碎敷伤口能消肿;又在一棵矮树下停下,说这叫鼠曲草,清明前后采嫩芽,和米一起蒸,能做糍粑,还能治咳嗽。
陈宇默一边听一边记,纸页渐渐满了。他写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很实,图也画得简单清楚,关键特征都圈了出来。有时候写完还不确定,就抬头复述一遍:“您刚说的蒲公英,乳汁白、叶锯齿、黄花可食,根能代茶,是不是?”
男人点点头:“没错。”
“堇菜紫花有距,阴湿生长,可入汤清热;毒芹相反,味臭茎紫,绝对不能碰?”
“对。”
“活血丹贴地长,叶子圆,捣烂敷伤有用?”
“行,你脑子清楚。”
陈宇默咧了下嘴,没笑出声,但肩膀松了点。
太阳挪了个位置,照得人后背暖烘烘的。草地上的风比早上柔和,吹过来带着点泥土和草汁混合的气息。远处偶尔传来鸟叫,不是急促的那种,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他们走到一片开阔地,眼前是成片的野豌豆藤,缠在枯枝上,开着小白花,豆荚还小,绿得透明。
“这也能吃。”男人说,“嫩荚摘下来,洗干净炒着吃,或者煮汤。老了就不行,容易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