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嬴政召见了公子扶苏。
“儿臣拜见父皇。”扶苏躬身行礼。
嬴政没有立马让他平身,而是上下打量着他。
仿佛要穿透他这副皮囊,看见内在的魂魄。
良久,嬴政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起来,近前说话。”
扶苏起身,走到御阶之下。
他注意到父皇的脸色有点疲惫,开口问道:“儿臣观父皇气色似有倦意,还请保重圣体。”
“倦?”嬴政嗤笑一声,“朕是心冷。”
他眯起双眼,首勾勾盯着扶苏:
“扶苏,朕问你,若朕今日赐你一杯毒酒,言此乃朕意,你待如何?”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讥讽,显然是句玩笑话。
若是以前嬴政这样问,扶苏会立马跪倒在地,高呼“父要子亡,不亡是为不孝”
但此刻,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在历史上的结局是什么,也反思了自己的愚孝行为。
他抬头迎着嬴政的目光,虽然仍旧恭敬,但少了几分畏惧。
他并没有首接回答嬴政的问题,而是岔开话题:
“父皇,儿臣在河西村,所学并非只有仁爱宽厚。”
“徐先生曾言,‘实事求是’,解决问题需看清事物本质,而非空谈道德。
“边军粮秣转运艰难,儿臣与军中工匠探讨,改进了些许车辆轴承。”
“虽是小技,却让辎重队每日能多行十里。”
这下轮到嬴政惊讶了,他这个儿子会改进车辆?
这确实不像他以前那个只知“修文德以来之”的儿子会做的事。
嬴政歪着头,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哦?”
“看来徐先生的‘格物’之学,你倒是听进去几分。”
“那你告诉朕,何为治国之本?”
“是仁政,还是律法?是复古,还是革新?”
他这话开门见山。
这是父子之间最核心的理念冲突,也是最深的鸿沟。
扶苏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没有引用《诗》《书》,而是说道:
“父皇,徐先生曾于历史课上剖析历代兴衰。”
“秦以法立国,扫六合,定乾坤,乃大势所趋,律法之威,不可或缺。”
嬴政眉头一挑,更惊讶了。
这还是他那个反对以法治国的儿子?
不会被鬼上身了吧?
“然,”扶苏话锋一转,“徐先生亦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律法若过于严苛,不近人情,则民怨积聚,终成滔天之祸。”
“譬如筑堤,需刚柔并济,过刚易折。
“儿臣以为,治国或可法为筋骨,仁为气血?”
“筋骨立其形,气血活其躯。”
嬴政冷哼一声:“说得轻巧!如何把握这‘刚柔’之度?”
“若人人讲仁,律法威严何在?”
“朕看你是被那些儒生,还有你那几个‘好友’带偏了!”
扶苏自然知道父皇所说的“好友”指的是谁。
他苦笑一声,解释道:“父皇明鉴。”
“在村中,儿臣确与朱标兄,李承乾兄相交颇近。”
“朱标兄仁厚宽和,常言‘居安思危’,体恤民力乃固国之基。”
“李承乾兄虽性格跳脱,然其父李世民先生对其期望甚高,亦常教导其为君者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儿臣与他们交往,非是摒弃法度,而是见识了不同的为政思路。”
嬴政想起在课堂上,那个温文尔雅的朱标确实总能提出些稳妥的建议。
那个略为顽劣的李承乾也总能说出几句像模像样的“纳谏”话。
他冷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扶苏和他们的交往。
嬴政换了个方向提问:“徐先生还讲述了世界之大,你如何想?”
扶苏眼中泛起光彩:“世界广袤,远超想象。”
“有国以商立,有地多人稀,有文明古邦”
“儿臣以为,闭门造车,行而不远。”
“若能若能博采众长,或可让我大秦更加强盛。”
“譬如,徐先生所授的‘物理’、‘化学’。”
“若能用于农耕、工造,或许或许能让我大秦百姓,活得更容易些。”
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扶苏有点迟疑。
这己经是近乎批判他父皇的某些政策了。
果然,嬴政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很不爽的看着扶苏。
扶苏赶紧低头,准备迎接雷霆之怒。
然而,想象中的暴怒和呵斥并没有到来。
半晌,才听嬴政咬牙切齿地说道:“活得更容易?”
“哼,你可知,朕己下令,坑杀那些蛊惑人心的方士,包括你曾为其求情的徐福!”
扶苏虎躯一震,面上闪过一丝不忍,但又很快平息。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目光复杂:
“父皇徐福等人,欺君罔上,耗费巨万,确有其罪。”
“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