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栈大堂安静了半晌,萧弈、米福德双方都没有动作。
萧弈不着急,愿意看看米福德还能供出什么。
天气燥热,张婉体贴地用团扇为他轻轻扇着风,微风徐来,让他更显从容。
反观米福德,脸上虽有狠意,额头的汗水却不停流下。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周行逢,不耐烦道:“驴毽,还不动手?”
张满屯也是咧嘴一笑,道:“就是,爷爷等着呢。”
米福德冷笑,退了两步,抬手欲挥,但眼中还有些尤豫。
正此时,有兵士匆匆而来,对他附耳禀报了一句。
“无妨,自己人。”米福德道:“让他们协防,并请他进来。”
米福德动作一停,脸色放松了一些,擦了擦淌了一脸的汗水。
之后是更密集的脚步声。
末了,申师厚大步而来,身后还带着六名兵士护卫。
“萧使君,下官数日前已传书请你归还陕州,见你不归,下官只好亲自来请了。”
人未到,声先至,笑意盎然。
“见过使君,米将军也在。”
萧弈问道:“出了何事?”
申师厚面露痛惜之色,道:“是大事,下官发现了李洪信勾结刘崇的证据”
“申公!”米福德打断对话,道:“他都已经知道了。”
申师厚道:“萧使君原来已知道了,那打算如何处置李洪信?”
米福德提高声音,道:“申公,我是说,我们的事。他都已知道了。”
申师厚脸上笑意不减,反问道:“我们能有什么大事?”
米福德急道:“我们贪墨军饷之事,他都知道了。”
申师厚沉默了两息,但依旧淡定,摆了摆手。
“一点小事,米将军何不等我说完大事再谈。”
萧弈反问道:“小事?”
“不错,此番河东用兵,朝廷拟备筹运二十万石军粮,依成例,转运损耗总在四五成之数。如今我等上下打点,所分润者不到其中一成,较之往日,实为朝廷省却靡费,岂能算得贪墨?不过是将虚耗之资,化作实益之人情罢了。”
“啊?”
米福德发出一声赞叹,直了眼,嚅了嚅嘴唇,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样子。
看得出来,申师厚之境界,与米福德天壤之别。
周行逢讥道:“好厚的一张脸皮。”
申师厚捋须而笑,道:“萧使君初掌粮台,有所不知也是常理,这运粮之要,无非“分配’二字而已。前营将士浴血搏命,分一份;沿途州县舟车转运,分一份;案牍之间调度谋划,亦分一份,此乃雨露均沾。弓马上阵是搏命,人情周旋何尝不是劳心劳力?既同是为朝廷效力,总不好厚此薄彼?你说是吧?”“听你这意思,你这做的还是有理有节了?”
“有理有节谈不上,但也是朝廷惯例,相较于河东之战、储位之争,终究不算什么大事。”“能扯到这上面,怎么?你立功了?”
“萧使君,首先你该顾忌王相公的面子。我是王相公同乡旧友,数十年的交情,如今王相公富贵,不忍见我落魄贫寒,提携故人,下官这位置,实是相爷顾全颜面所赐,若今日之事传扬出去,岂非打了王相公的脸?再者,我为王相公织的是一张网,前线将士的肚、地方官吏的手、中枢大员的脸,方方面面都得照顾到,这张网才张得开。今日,你若揭了这案子,便是掀旁人吃饭的桌子,试问桌子翻了,谁还能吃上饭?最后,你我同在王相公手下做事,都是为三郎争储,争储不能没有实力,实力是如何来的?正是用钱买来的。米将军就是一个实证,我们争取了他的支持,接下来势必还能争取到高怀德的支持米将军,你说是吧?”
滔滔不绝一番话,配上那理所应当的神态,米福德已经愣住了。
申师厚手掌轻轻在米福德按着刀的手上拍了拍。
“米将军,你太紧张了,何必与萧使君兵戎相见?只要志气相投,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米福德连忙拱手,道:“申公误会了,我只是害怕萧使君太冲动。”
“诶,看你说的,萧使君岂是冲动之人?”
“是,是我误会了。”米福德笑道:“至于高将军,他原本亲近郭大郎,但申公所言极是,如今他必须支持三郎,否则,申公与萧使君自有办法对付他。”
萧弈见二人作态,道:“如此看来,错的是我,不是你们,是我不该把这个案子揭开来了?”“萧使君可见过雨后的蚁群?借落叶遮避,衔食归穴,虽狼狈,却井然有序,此生存之道。若有不懂事的稚童偏要掀开落叶,惊得蚁群四散,至蚁穴崩坏,岂非造孽呢?使君年轻气盛,眼里容不得沙,可这世道啊,不是使君想的那般。”
萧弈道:“这个比喻,换成“蛆’,更恰当。”
申师厚豁达一笑,道:“是蚁是蛆,都无妨。眼下,到了使君做选择的时候,使君只需点个头,愿装作一概不知,我们断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若我不愿意呢?”
申师厚微微一叹,忽道:“米将军,董遵诚的事,你处理得太不圆滑了。办法有千万种,你选了最冲动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