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满焦急与期待的眼睛,用平静的声音,给出了自己的决定:“我想跟着阿姊,去抚北。”转眼入了八月,唐睦竞又回了一趟抚北。
他归来的间隔确是越来越短了。
新调的职司主理北线几处屯堡的物资统筹,驻地与抚北之间快马不过两三日的路程,往来便宜了许多。
他对贺芷娘说:“抚北如今越发兴旺起来了,各大商行都乐意在此设个分号,往后许多采买事宜,或许坐在城中便能办妥大半,未必需要我再天南海北地跑了。”
他说这话时,眉宇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期待,似乎很乐于见到这样的变化。
贺芷娘听着,心下却漫起一丝淡淡的疑惑。他那样一只向往广阔天地的鸟儿,竟也会甘愿收敛羽翼,安于栖息于这一方城池吗?
还是说,年岁渐长,心性终究会变?
这疑惑尚未理清,又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插曲。那日,她正在唐宛的书房里核对着工坊的秋粮采买账目,苏夫人来访。都是常客,贺芷娘也不回避,在旁安静理账。两位夫人叙话间,苏夫人便笑着提了一句,说是她娘家一位婶娘近来在抚北小住,偶然见了唐家小郎君一面,觉着人物出众,便想打听打听,家中可有为他定下亲事。
“…是她家中的幼女,今年刚及笄,模样性情都是极好的…”苏夫人出身贵重,等闲不会掺合这些事情里来,能让她开金口的,自不是一般人物。
贺芷娘执着紫毫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笔尖在账册的空白处留下一个极淡的墨点。
她未抬头,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每一个字。只听唐宛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笑,回答得滴水不漏:“劳夫人费心记挂了。只是我这弟弟的婚事,我一向是让他自己做主的。他若觉得合意,我这做阿姊的自然欢喜;他若无心,我也绝不勉强。总归是他要过一辈子的日子,得他自个心甘情愿才好。”
这话说得周全,既未当场回绝拂了对方面子,却也未留任何确切的承诺,将决定权全推回了唐睦自己身上。
然而,这话传来传去,到了某些有心人耳中,便成了夫人“乐见其成”。不过两三日,贺芷娘便从旁人口中听闻,那位苏夫人娘家的表小姐,竟“恰好”去了唐睦平日查验货品的西城外驿站附近泛舟赏荷,又“恰巧"与巡视归来的唐睦遇了个正着。
这种消息总是传得飞快,很快,整个都督府都传遍了。便有些素日与贺芷娘不算对付的管事娘子,状似亲热地凑到她跟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这桩佳话。
“要说那位表小姐,当真生得一副好模样,我前几日在街上远远瞧见,真真是肤如凝脂、眸若秋水,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好人家教养出来的姑娘。”一人说着,眼风悄悄扫过贺芷娘沉静的脸。
另一人立刻接上,语气里带着刻意渲染的艳羡:“可不是么!听说还知书达理,性情温婉。”
“那日西城外偶遇唐小郎君,两人站在一处说话,哎哟,真真像画儿里走下来的人儿,别提多般配了!”
那人刻意加重了“偶遇"与“般配"二字,说罢便抿着嘴笑,目光却紧紧盯着贺芷娘,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她们可还记着早先因嚼舌根被贺芷娘不软不硬敲打过的旧事,如今逮着这“门当户对"的良缘,便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位一向冷淡自持的贺管事,是否还能维持住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可惜,贺芷娘却叫她们失望了。
她此刻正执笔核对着新到皮毛的数目,面色是一贯的平静,不见丝毫波澜。偏偏有人看不得她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点了名问她:“贺管事,你瞧着这桩姻缘如何?”
贺芷娘闻言,搁在算盘珠子上手指微微一顿:“婚姻之事,讲究缘分,唐小郎君自有主张,夫人也一贯开明。不过,毕竟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我们在此议论,倒显得失礼了。”她说着,重新垂下眼帘,将目光落回账册上,指尖拨动算珠,发出清晰而规律的脆响,“各位若是无事,还是先将手头各处中秋的份例核对清楚吧,过两日便要发放了。”
她既未接话茬,也未露情绪,只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引回正事,姿态从容,无懈可击。
那几位管事娘子讨了个没趣,见她一副油盐不进、专注公务的模样,也只得讪讪散了。